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而季风丝毫不受影响。聂博士的项目保密性一向很强,进入研究中心后,季风深居简出,鲜少能见到外人。
聂铮是个性格古怪的人。
在研究中心迎接季风的第一天,他屏退了身边所有的助手,哪怕是巡检机器人。
他领着季风穿过层层监控,来到一个格外陈旧的实验室,敞开的大门里,呈现着的明晃晃的就像来自上个世纪的图景,设备陈旧,光线暗淡,和聂博士所掌握的大把科研经费极为不相配的实验环境。
“欢迎来到蓝海实验室。”聂博士温和地笑着,但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古怪,他面对季风的时候,总像是在强装亲切和善,但嘴角却微微抽动着。
季风的视线锁定在实验室中央那个硕大的人形仓。透过仓门,他隐约能看见里面海蓝色的液体,就如同他的瞳色。
“都是些老古董了,如你所见,其实我也参与了‘退行’。”聂博士淡淡地介绍着,似乎丝毫不觉得将自己的“退行者”身份暴露给季风是一件多么不适宜的事。
身为星环联邦首席研究员,掌握着星环内海量的科研资源,具备引领全人类走向未来的能力,却在“退行者”组织里隐姓埋名活动多年。
一个矛盾的人,理念与行为分割得奇诡。
听着聂博士的自我剖白,季风明白,他在同自己拉近关系。
聂博士紧接着介绍起他的蓝海实验中最险峻也是最核心的一个环节,“浸泡”技术。
“就像看电影。”
聂博士用轻飘飘的语气,化解掉了其中的危险,像是在诱哄。
季风看向聂博士,他却很快别过眼,像是被季风那双海蓝色的眼眸所烫到,难以直视。
“我想我有权利得知这项实现技术的具体路径,博士。”
聂博士想要为重启蓝海实验招募被试,参与的实验体必须具备高强度的精神体力量,季风再合适不过。
这是一项有关于“唤醒”的实验计划,用蓝海接入的方式,把“介质”内的精神体残留提取出来。
在这个人造万物的时代,灵魂也是可以人造的。从“介质”里提取出来的精神体残留,或许可以重新培育出一个完整的“人”。
“要怎么唤醒?”
聂博士的表情有些怪异,似笑非笑,义眼上的红光闪动着,诡异的非人感。他语焉不详:“让她醒来就是了。”
让她意识到,她所在的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这项实验很有趣,但很可惜,我的精神体力量达不到参与的门槛,并且也从未得到过什么合适的‘介质’。你很幸运,季风。”聂博士接着说。
聂博士是见证过旧地球时代尾声的自然人,当然,如今已经是接受过多轮基因调整和智械化的改造人了,他那只机械义眼就是证据。看似年轻的躯体下,是一个暮气沉沉的腐朽灵魂,孱弱的精神力量无法再度恢复。
据他所言,这项计划已经推进了好几期,他搜罗来了不同精神力量强度的实验体,不同形态的“介质”,“介质”里装载着来自不同年代、不同生活经历的精神记忆……但从未有过成功的先例。
实验数据高度保密,聂博士没有想要拿给季风来参考的意图。
但他让季风尝试了一下浸泡液。
“怎么样,很痛吧。”季风下意识缩回手时,聂博士发出一声哼笑。
确实很痛。
只消一触碰那些液体,骨骼血肉被侵蚀的痛感立刻传递到大脑。“浸泡”,字面意思就是要整个躯体都沉入这一仓内看似流动性强实则黏稠非常的液体里,那些苦涩辛辣的气息直冲着人的天灵盖去,痛感将持续地遍布每一寸的皮肤,直至蓝海提取出他的精神体,像把灵魂从躯体中活生生剥离出来。
季风看向自己的手,刚才触碰到的指尖还残存着腐蚀和灼烧的感觉。
“这确实是一种有些野蛮的方式。”聂博士解释着,“痛一点也好,等你到我这个年纪才知道……痛不可怕,麻木才是最可怕的。”
“我可以参与,但是——”季风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把那因痛感而麻木的手指收紧掌心,紧握成拳。
聂博士的呼吸粗重了些。
“——我希望自行保留实验数据。聂博士,这只是一个模拟实验,检验蓝海实验是否能执行唤醒计划,对吗?倘若实验成功,我会向实验室提供所有利于成果复现的参数,但我不会向实验室透露‘介质’主人的任何信息。”
聂博士又露出他看似和善的笑来。
他嗓音粗涩,神情古怪:“噢,当然,那是她的隐私……也是你的。”
-
季风并不信任他。
聂博士给季风的感觉不算好,但除了蓝海实验的筹备之外,他似乎真的承担起了季风在其他科研工作上的引导工作,还算是个负责任的导师。
而季风也怀揣着他自己的目的,日复一日地投入到为蓝海实验而准备的高强度训练之中。
训练长达一个整个系统年,是一段孤寂、封闭的旅程。
因为先前从未有过成功的案例,因此聂博士无法为季风复刻一条操作化的路径,但他给出了几个关键的信息。
“唤醒,就是让空间的主人意识到,她只是一个人的某一段记忆。”
制造违和。
“每个空间的有自己的‘规则’,你可以去摸索,尝试着让对方感知到你。”
季风侧目,聂博士耸耸肩:“是讲得比较抽象,不过没办法,我们没有什么成功的样本,这毕竟不是可以随意编写的数据流。”
顺应规则。
“——但你不可以留下太多你的痕迹。”
“为什么。”季风终于发问了。
聂博士脸上的笑意收起了,他神情变得严肃:“因为你本身,并不应当存在于‘介质’之内。”
理论上,季风以精神体形态进入同样是精神体塑造的虚拟空间,他是可以操纵这些虚拟现实,轻松地转换一些物质形态,或者进行从无到有地创造。无非是要损耗一些精神体力量罢了。
但聂博士警告他不要这么做。留下入侵者的印记,本质上就是在一点点蚕食和改写精神空间的原定规则。入侵“介质”的精神体和“介质”内部的精神体残留倘若融合不当,很可能会出现崩坏。
到那时,“介质”和入侵者的精神体可能会一齐损毁。
季风倒不觉得聂博士是在担心他的安危,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手上拿着的这个只向自己开放的“介质”,或许具备重要的研究价值。
嗓音微哑,季风开口:“所以您给了我这个?”
四方形的部件,在季风摊开的掌心内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聂博士颔首。
“你必须用好它,这是你唯一的‘窗口’——没事,它可以虚拟化,也可以实体化。记好了,实验开始后,我会把‘介质’连通实验模块,你可以迅速地接入蓝海。你要做的就是顺应规则,想尽一切办法来进行‘唤醒’,成功后,启用‘窗口’,安全退出。”
“如果不成功呢?”
“也不要逗留,启动‘窗口’退出。”
季风默了一瞬。
“逗留会发生什么?”
聂博士的手掌按在季风的肩上,他带着嘲弄的语气从嘴里溢出:
“孩子,那里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当然,这是你的自由——最后,记住,无论结果如何,必须启动‘窗口’。”
黏稠的液体涌入鼻腔。
灭顶的疼痛感几乎可以让皮肉分离,仿似千万柄锋利的刀,分割着他的身体。
“好孩子。”失去意识前,聂博士的声音隔着仓门传入,伴随着枯燥的机器读数声,逐渐一同远去。
穿梭过深邃的蓝海,令人战栗的黑洞。
展现在季风眼前的,是另一个,陈旧却崭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