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海时间。
原来这就是地球,将近二百年前的地球。
视线所及之处,一座人类城市的全部光景尽收眼底。
这和季风在全息影像里看过的有所差异。影像记载的城市是个落后衰败的人类聚集地,高密度,高压迫感,低宜居度。但当季风真正立足于这个满是人间烟火气的街道,看着车水马龙、老人孩童携手穿街而过、人人脸上洋溢的笑意时,他恍惚了。
这里明明更像是一座伊甸园。
而她呢?
熙攘人群之中,季风一眼就锁定了她。
只因为她太惹人注目了,在人群中一出现,季风的视线就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紧随而去。
美丽的蓝色,温柔的汪洋,女孩沉静、柔和的面庞,卷曲的黑色长发倾泻垂下,在风中自如曳动。
——原来,这里就是海。
按照自然人的发育周期,她看上去应该有二十岁左右,神色匆匆,在拥挤的长街上行走,避开那些冲她迎面而来的人潮。
小心翼翼,似乎是担心碰皱她的衣服,那是一件洁白崭新的衬衫。
季风也学着她的样子抬起手躲避近在咫尺的行人,却发现行人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他没有实体。
季风轻轻地抿了抿唇,试着移动身体。
成功了,他可以凭借这种状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移动,于是他遵循着自己的本心,追随着那个女孩走去。
他们进入了地下,光线骤然变暗,从自然暖光转换为人造的冷光。
季风知道这是旧地球时代人类社会的一项通行工具:地铁。
拥挤,堵塞,水泄不通,每个被困在其间的人脸上都写满了疲倦和厌烦,尖锐的噪音时不时传来。
季风无法感知到这种挤压的窒息感,但他注意到女孩尽力维持平整的白衬衣,最终还是在拥挤中褶皱了。她也疲惫地闭上眼,精致的眉头紧拧着。
“你还好吗?”季风开口。
但他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静静地紧跟在她身边,任由那些陌生的、来自无数人的身躯穿过他虚拟的胸膛。
出站,季风跟着女孩来到了一栋建筑楼的一层,见她熟练地刷卡乘上电梯,走进一间办公室,和里面早已等待的几人交流着。
交流先是和缓,陡然激烈,最后又归于平和。
临走前,她在一份合同制式的文书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海心”。
原来她叫海心。
季风的视线停留在那个未干的墨迹上。
在这个世界里,海心似乎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方才似乎在和她的编辑讨论续约的事情,因为版权的问题发生了些不愉快。
回去的路上,海心仍是拧着眉心,神情郁郁。
季风一直陪着她回到家中。
冷清的单人公寓,孤寂的夜晚。海心是独居。
23:50,滴答,滴答。
夜色最浓稠的时候,墙上的时钟也显示将近走到零点。海心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食物,季风对人类的食物略有了解,细细长长,浸在汤汁中,这是一碗面。
“二十二岁,生日快乐。”动筷前,海心这样对自己说。
白天的所有疲惫和不耐似乎都在这一刻化作云烟,她虔诚地双手合十,似乎在祈祷。
旧地球时代的人类喜欢在过生日的时候许愿,但海心的生日流程好像比那些文献里描述的要简陋得多。
这碗简单的面条,海心吃得很慢。
季风看着她认真吃饭的样子有些入神,眼里泛起他自己都没有觉察的,温柔的光。
他虚虚地坐在海心的桌对面,看着碗底的最后一点汤汁都被她喝干净。
“这就是你的世界吗?”你看起来过得不太好,但是……也不错。
季风知道他的开口会是徒劳,在跟随海心的路上,他尝试过许多次,都无法让自己的声音发出,被海心听到。
但这句话脱口时,季风却意外地发现,桌对面的海心惊诧地抬起头。
蓝色的海洋涨潮了,她眼角有泪,目光直直地迎上季风的,这个一整日都被倦色缠绕的女孩,第一次从状似平静的面容底下浮现出鲜艳的情绪色泽来。
他……实体化了?
这个世界的规则向他开放时居然如此悄无声息,让人猝不及防。
季风突然惊觉,他刚才脱出口的那句话,是有声音的。
“你来了。”海心的声音轻轻的,季风不知她为何会这么说,就像二人已见过无数次,如此熟稔,如此眷恋。
就仿佛,她等他已许久。
“海心。”季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23:58,滴答,滴答。
她仓促地笑了一下,却不再开口,像是惧怕打扰一个美梦。
季风有好多想问她的话。
手机的来源,她的故事,那些依恋,那些倾诉。
还有……故事里的他自己。
所有的话语和情绪堆积在当下,季风只能问出他最关注的那个问题:
“你过得还好吗?”
海心的眼里含着泪光,那滴泪迟迟未曾落下,就像季风亲手种下的那颗酸涩的、低垂的果,只是整日垂在他的桌前。
但她点了点头。
“你喜欢现在的世界吗?或许……。”或许这只是一个虚拟的世界。季风的声音愈发地轻,他们之间的对话没头没尾,但海心却听得很认真,温柔的蓝海里盛满他的倒影。
23:59,滴答,滴答。
“我不喜欢我现在的生活,但是……”
海心突然陷入了沉默,留下未尽的话音。她低垂眼眸,像在回避,但又像是在自省。
“你想离开吗?”
[你想醒来吗?]
“不。”
这一次,海心的回答是坚定的。
她抬起眼来看着季风,就在视线相交的一瞬间,季风几乎以为她看到了接入蓝海时,那个令人战栗的深邃黑洞。
00:00,滴答,滴答。
时钟走到了零点。所有未说完的话,再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