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回到了蓝海之中。光影极绚地在他眼前流转，收束了一日之内所有人景与物景，繁复的画面记忆被压缩成为一个漆黑的原点，最终展现出蓝海的黝黑深洞。寂寥的，安静的，只有季风一人立于此地。

他回到了原点。

难道这就结束了吗？

太快，太短暂，望着这片没有边际的深沉蓝海，雾气缠绕着季风的身躯，他还处在一种脱离方才真实世界后的茫然。

海心那个仓促的笑似乎还在眼前，季风把手掌收拢在自己的心口，他明知道自己现在正是精神体的形态，本不会感知到心脏跳动带来的不适，但他却难以自抑地开始后悔。

静默地走完这漫长的一天，他们仅仅只能相见短短的十分钟。

“可以告诉我这个世界的规则吗？”

蓝海无言，只是再一次为他展现了另一个新的图景。

场景再度转移，光影交错，周遭环境变换时，季风有些恍惚。

依旧是城市街景，只不过看起来要比上一次见到的陈旧、落后一些，街上的人流车辆也更稀少，更多的是整齐排列的行道木。整个小城里呈现出一种闲适慵懒的慢节奏步调，这里的人穿着随意，交谈散漫，时而在街边路牙子上坐下谈天，或者在塑料伞篷下喝茶解暑。

而海心就从长街尽头走来，像这幅旧图景中最鲜活的一笔。

依旧是湿润温柔的海蓝色眼睛，但出现在一个样貌稚嫩、个头尚矮的小女孩脸上。

季风微微发怔。

这个世界的海心，看上去都不到十岁。这样推算的话，现在的海心还远远不到那个用手机和季风开始第一句对话的年纪。

还只是个小女孩呢。

小海心走近时，季风才发现她满脸的怨气，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蓝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不忿，看上去受了些委屈。

跟在小海心身后的是个和她看上去一般大的小男孩，紧紧地扯着她的袖子，一刻也不停地絮絮叨叨的，听上去像是在胡搅蛮缠。他们时不时嚷嚷着零花钱的分配不公平，抚养他们的长辈是如何偏心。

从他们的对话中，季风听出来，这个小男孩就是海心常提到的那个表哥，陈厉。

只不过……季风的视线停留在陈厉正活蹦乱跳的双腿上。

不知为何，这个世界的陈厉，并没有像海心在手机里讲述的那样，早早就出了车祸，撞瘸了一条腿。

季风跟上他们的脚步。

时间的流速一会儿加快，一会儿又如拉长片似的放慢。季风始终驱动着他的身体，用非实体的状态追随着小海心，伴随着她成长成人。

季风逐渐认识到，他正所处的这个世界，与他最初在手机里通过“海海”的描述而补全的那个世界大致相像，但又有些出入。

这个世界的海心是个运气有些差的女孩，她的成长中总是充斥着许多的“差一些”。

差一些就能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差一些就能升入理想的学校，差一些就拿到心仪的offer……

但也有一些，让季风庆幸的“差一些”。

一个小女孩，生长在这个危机暗流涌动的世界，总是时时刻刻地面临各类层出不穷的威胁。成长的道路上，尽是一步踏错，就易使人坠入深渊的陷阱。

好在她总是差一些。

学校后街的暗巷中，女孩哭红了眼，她把那些恶意拼凑的照片撕得粉碎，狠狠地砸在眼前男孩的身上。尖锐的质问，难以抑制的颤抖，对方轻慢肆意的态度，满地照片碎屑里藏着她那张懵懂的脸，破碎的海蓝色眸子碎裂开，被污水浸湿，变得混浊不堪。

警车呼啸而去，带走那几张令她夜夜噩梦的脸，却带不走流言蜚语的侵扰。每个夜晚，她都把头埋进旧枕头里，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些令她仓皇难以回避的事，就像是小兽在舔舐自己的疮口。

不要去想了，海心。

季风跪坐在她的床前，想要伸手，去抬起她的脸颊。她在当夜的大哭一场后逐渐变成夜夜的小声啜泣，露出的耳根和脖颈都涨得通红，湿淋淋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把自己埋得那么死，要怎么呼吸？

不要再去想他们了，海心。

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季风把自己的手悬在海心的发顶。这是一份微薄的安抚，虚浮的慰藉，无用的疼惜。

海心在水镜大学就读期间找到一份实习，她学法，实习单位是律所，虽然辛苦，但是收获颇丰，也让她产生了继续在这个行业扎根的念头。

她想考研，姨妈却不赞成。

“我供你读到大学，你都要对我感恩戴德了，还读研？工作后你得把欠我的账先算清！”

陈厉带了女朋友回家，四个人的家庭聚餐，饭桌上，姨妈毫不顾忌有客在场，用冷硬硬的语气强势地为海心下了判决。

海心知道姨妈准备为陈厉在花月市买婚房。他谈了一个花月市本地的姑娘，家境不错，唯一的要求就是男方要在本地有房。水镜市的房价比花月市差了一大截，姨妈和陈厉都不愿意放弃这个做金龟婿的机会，于是当机立断要砸锅卖铁，置换老房产，急着在这两年凑齐新房子的首付。

那顿饭吃得如同嚼蜡，海心把眼泪悄悄埋进米饭里，吞下去。

其实今天明明是她二十二岁的生日。

小房间里被堆满了杂物，很快这里也要被出清，挂到房产中心卖掉，变作陈厉人生启动的重要资产。

海心蜷在自己的小床边，为自己点亮了一根生日蜡烛。

“生日快乐。”她很快地吹灭了蜡烛，但刚刚吹灭，就露出懊恼的神色。

“……怎么忘了许愿就吹了，咦？”

海心的视线从熄灭的蜡烛上移开，她惊奇地看着眼前的季风。

“海心”“你来了”他们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海心笑了。

她笑起来还是甜甜的，尽管现在蜷缩在床边的姿势有些滑稽，但不妨碍她对着季风露出真心的微笑。

“我带你走吧。”季风几乎是脱口而出。

海心眨了眨眼：“去哪儿？”

“去真实的世界。”季风呼吸有些急促，他极力克制了，但看向海心的目光里仍然有浓浓的心疼。

海心微微蹙起眉头，她像是被季风眼中的情绪烫到，似有不解，像是觉得他说话莫名其妙，情绪又大惊小怪。

“我现在就在真实的世界。”她说。

季风启唇，却不知如何唤醒眼前的海心。

方才那一瞬的冲动突然静默下来，季风压低声音，放柔了语气：“但你……过得并不开心不是么。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海心的笑意加深了，她主动牵起了季风的手，把滚烫的指节塞进他颤抖的掌心。

“谢谢你的鼓励。”她捏了捏季风的手掌，像是完全曲解了他的意思，笑意温柔而坚定，像是岩壁里开出的一朵高傲的花，“我当然会离开这里，我会自己工作，攒学费，然后考研。五年后的生日你再来，到时候我就是律师了哦。”

00:00，蓝海涨潮，吞噬了一切。

陪伴海心走完这漫长的十余年，最后的最后，他们仍然仅仅只能在这狭窄的小房间里仓促地对话寥寥几句。

站在空旷的蓝海中央，季风轻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向蓝海上空那个深邃的黑洞。

“这是个循环。”他说。

蝴蝶轻轻振动翅膀，脆弱的世界在顷刻间风云变幻。

任何细小的选择，都会改变这个世界的运行轨迹。存于“介质”里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一段记忆，而是一个真正的、会自己变化发生的、全然的世界。

海心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