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雪柠正在努力练习怎么把竹叶吹出好听的曲调。
她这段时间确实过得逍遥自在,时光轻盈得就像手指间的青翠竹叶。
那天,她正哼着歌从井里打水,忽见原本在屋里打坐的隐士走出房门,飞身掠起。
正好奇他这是突然要去哪儿,就见院墙外有个人影飞快闪过,隐士就是向着那个人影去了。
虽然没看清楚,但想也知道不会有别人。
等隐士回来时,她问:“是太子殿下?”
他点头。
叶雪柠没再问什么,同时也放了心:如果慕亦浔还想杀她,不会只是看看就走。
至于他究竟是来干什么,监视,关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根本不在乎。
他那天是真的想让她死。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突然之间就被他定了死罪!
经此惊吓,叶雪柠不愿再去想以后,只专注于眼下。
哪怕明天就会送命,今天也要过得尽量开心些。
想明白以后,她一扫心中阴霾,整个人瞬间明亮起来:既然活着是侥幸,那就一刻都不能辜负!
隐士能够在这小院里自得其乐,自己当然也可以。
又练习了好一会儿,口中的竹叶还是吹不成调子,她抿了抿嘴唇,打算去井边掬一捧水来喝。
喝完井水之后,叶雪柠又摘下一片新的竹叶,却不急着继续练习,而是默默回想着那段旋律。
想着想着,忽然有种奇异又熟悉的感觉,似乎以前听过这首曲子?
可是除了隐士,她以前并不认识任何会吹竹叶哨的人。
是错觉吗?
想再听他吹奏一遍,回头看到东边那间屋子的房门依然虚掩着。
隐士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坐。
他一天中有大半时间都在调息打坐,偶尔会用竹叶竹枝做些精巧的草虫鸟兽。
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那些小玩意儿不但看起来栩栩如生,甚至真的能飞能跑能叫。
叶雪柠想起莹儿说过,那些异人方士的传说并非子虚乌有,只是后来日渐式微,又不肯为朝廷效力,多被驱逐到外邦去了。
难道隐士就是其中一员,因某些特殊原因被留在这里?
叶雪柠用这些话去问他,他却摇头,写道:不过聊以自乐而已,算不上什么高深术法。
除此以外,每天清晨他都会在院中舞剑。
用的是一柄竹剑。
虽然是竹剑,却削制得极精致,剑身细长,剑锋极利。
叶雪柠曾经拿在手里细细看过,两侧剑锋都被削作半透明的锋锐刃口,宛如薄脆的碧玉。
剑锋虽然极锐利,他的剑招却毫无杀气,飘逸洒脱,似乎不为与人争斗,只为邀月斡风、修身养性。
她也曾经想学着他的样子舞剑,可起手就带出慕亦浔传授给她的凌厉剑气。
萧萧剑风破空而起,瞬间就把四周的宁静平和气息斩得支离破碎。
看到她的剑招,隐士眼中露出讶异神色,身周气息少见地趋于凝重。
见此情形,叶雪柠忙收势,反手把竹剑藏在身后。
他过了许久才回过神,用竹枝在地上写:你练的这套剑法,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见过也不奇怪,这是殿下教……”她忽觉心中隐有刺痛,不肯再说下去。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少顷,了然地点了点头。
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有练过剑。
也想过跟着隐士学他那套剑法,但他却缓缓摇头,写:剑魄已定,即使勉强练习,也空有形而无神。
虽然不太明白剑魄是什么意思,但既然他说学不成,她也只好放弃。
酉时初,隐士终于推开房门走出来。
叶雪柠忙举着竹叶跑过去:“早晨你吹过的那首曲子,能不能再让我听一遍?”
他接过竹叶,背对着她摘下面具。
随后,清越悠长的哨声响起,竹林中的啾啾鸟鸣和草虫吱吱叫声在瞬间归于沉寂,似乎连它们都在屏息倾听。
一曲终了,叶雪柠依然在发怔,如此精妙的乐曲,如果她以前在别处听过,一定不可能忘掉。
或许这就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之前她觉得熟悉,大概只是因为听过之后在脑中不断回想,产生了错觉。
吃过简单的晚饭后,天色渐暗,隐士又离开小院去了竹林西侧。
他是去捉萤火虫。
前些天她无意中说起,每当月光被云层遮蔽,石屋内一片漆黑时,她就很害怕,甚至会做噩梦。
当晚他就去捉了一群萤火虫,关在细竹枝编织而成的精巧灯笼里,挂在她竹榻上方。
到了天明时分,隐士又会打开笼子,将这些萤火虫都放飞,所以每晚都要再去捉新的。
受到他这么多关照,自己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叶雪柠时常觉得有所亏欠。
当她面带愧意说出自己这个疑虑时,他却不以为意,开玩笑似的写:只要你不逃,带累我还要费力追捕,于我而言就已足够。
“我以前又不是没逃过,就算能跑出这个院子,也逃不出太子府。”她自嘲地笑着,“何况我也见识过你的轻功,哪怕让我先跑十八丈,你要追上我也易如反掌。”
“不过,你要是不提,我差点都忘了自己还是个……死囚。”她忽觉黯然。
隐士虽然能保住她的命,但这间竹林小院终究归属于太子府,她仍然处于慕亦浔的控制监视范围内。
肩上被轻拍了一下,飘逸字迹顷刻间映入她眼中:天不设牢,心作樊笼,犹自困于方寸。
叶雪柠侧头想了半刻:“虽然不是很懂,但我知道你是想劝我想开点。”
“其实,我现在真的没什么不开心,也很少能想起那些不高兴的事。”
“实际上,我都很少去想以前的事了。”
“你知道吗,我根本不属于这里!我不该留在这里!”
“可是,太遥远了!我已经快要忘记自己究竟是谁了!”
“我……我和你一样,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心中憋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想放声痛哭,却只哽咽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