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心间,让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静静看着她,终不知该如何开解,只得又去捉了许多萤火虫,将她身边照得更亮些。
躺在竹榻上,叶雪柠看着挂在头上的萤火虫灯笼,淡金色萤光虽然幽微,却暖融融的。
伸出手指轻轻一碰,那些脆弱的小飞虫就忽闪着,在竹笼里飞来飞去。
她想起从前曾经学过一首有关萤火虫的歌谣,想哼唱时,却惊觉:不知在何时,自己早已遗忘了那简单熟悉的旋律。
过去熟知的一切,竟消退得这么迅速,又这么无声无息。
倒是隐士用竹叶吹奏的那支曲子犹在耳畔。
她缓缓合上眼睛,希望自己能在这仙乐似的旋律中入睡。
半梦半醒时,她似乎随着曲调看到某个场景,有花,有树,还有飞溅的水珠……
水瀑!
叶雪柠猛然睁大双眼。
电光石火间,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以前确实听过这支曲子!
那天在御花园的水瀑旁,谨王妃所奏的正是这首乐曲——这是《千丝引》!
是谨王为他青梅竹马的爱妃姚书雁所作的定情曲!
那天听谨王妃演奏时,她用的是琴,且隔着水声,听得并不分明……但是绝对不会错!
隐士……
他是谨王——六皇子慕亦淮!
叶雪柠终于将所有细碎的片段都连了起来。
怪不得自己中了归魂散这种罕见奇毒时,慕亦浔立刻就能察觉。
他说“此毒气味特殊,只要接触过就不会弄错”,原来是因为谨王也中过这种毒!
慕亦浔明明知道谨王的身份,却始终对他本人隐瞒实情,虽然还不能确定下毒的人是谁,以及谨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无论如何都和慕亦浔脱不开干系!
种种细节瞬间全都对在了一起!
谪仙般的人物……自己怎么会如此迟钝,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谨王妃没有疯,她比任何人都清醒!
谨王真的还活着!
控制不住心中擂鼓般的狂跳,叶雪柠跳起来冲出屋子,用力拍着对面的房门:“隐……快醒醒!我知道你是谁了!”
房门打开后,她仰起脸,急切地问:“你是不是在三年多以前失去记忆的?”
他点头。
“这就更没错了!”她望向他琥珀般清透的眼睛,“你是六皇子慕亦淮!三年前,你被封为谨王,同月迎娶了王妃姚书雁!”
“三个月后,你突发急病,大家都以为你死了,其实并没有,你当时中了七日归魂散!”
他迟疑着,在她手心里写:我是六皇子,慕亦淮,谨王?
“对!我绝对不会弄错!你和莹儿对我说过的一模一样!”
“莹儿,你还记得莹儿吗?七公主慕如莹!还有九皇子慕亦淇,他们都很想你!”
“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是被人害的!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快想起来啊!”
他缓缓摇头,似乎对这些毫无知觉。
“对了……谨王妃!她一直在等你,她说你还活着!她一直相信你还活着!”
叶雪柠抓起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姚——书——雁
“你用竹叶吹奏的那首曲子,是《千丝引》,是你为她所作的定情曲!”
“阿淇说,你初次弹奏这首曲子是在你和姚书雁的大婚典礼上,当时有数百只鸟雀绕在上空,见证你们的誓愿!”
他依然怔怔的,眼中满是犹疑。
叶雪柠焦急地紧盯着他:“你不会忘的,你怎么能忘呢?”
“谨王妃还在等你,她……她病了,她为你病了!”
“只因为相信你还活着,她被所有人当成疯子!你怎么能忘了她呢?”
终于,他平静如湖水的眼中泛起涟漪,一笔一划地缓缓写下:书雁,三岁相识。
这些记忆过于久远,他眼中明灭不定,苦思许久也只抓住几个极短的瞬间,如浮光掠影,瞬息之间就飞逝而去。
月落日升。
叶雪柠陪着他回忆了整整一夜,他依然只能想起几个有关姚书雁的细碎片段:
十四岁,父皇指婚。
书雁擅琴艺。
书雁最喜春兰,栽了许多。
书雁笑时极美,容色倾城。
书雁爱吃甜食。
除此以外,他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想不起自己的过去,想不起其他人。
对于自己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更是毫无印象。
叶雪柠心里憋了一大堆问题,但最终,她只问:“太子呢?慕亦浔把你困在这里,明明清楚你的真实身份,却不让你知道,你没有怀疑过他吗?”
谨王沉思片刻,凝神写道:
三年前,我重伤濒死,是太子殿下救了我。
关于我的过去,我问过,他说暂时不能言明,让我相信他。
我在外面有个仇家,但我想不起那人是谁。
如殿下所说,我只有留在此地才能安全。
虽然对过往一无所感,但我的直觉不会错。
最后,他郑重写下:
阿浔待我诚挚,我对他从未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