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光珊珊疏云起,长风浩浩天地间。
拜月仪式后,众人照例乘着画舸在湖心赏月。
难得清平无事,大家可以聚起来好好过个节,连桂花酒都比往日尝着更香甜了几分。
绥愿如今已经能跑能跳,龄安和岁平也开始奶声奶气地学着说话,三个孩子个顶个可爱,多瞧了几眼之后,慕亦浔的眉眼也柔和下来。
游舫行至湖心,绥愿凑到慕亦浔身边,捉住他的手,不出意料地被冰了一下。
他茫然地“呀”了一声,继而问道:“皇伯父,你冷吗?”
慕亦浔摇头。
绥愿却不信,用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捧住他的手指,“哈哈”地呵了几口热气,又笑眯眯仰头道:“暖和吗?我看爹爹就是这样给娘亲暖手的。”
这孩子……紫苑连脖颈都羞得通红,生怕他童言无忌,说出更多不该说的,忙招手唤他回来:“绥儿,来!”
慕亦浔却将绥愿抱起来,笑道:“暖和。”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皇更喜欢九弟,这样软软甜甜的孩子,也自有他的讨喜之处。
不知自己和柠儿的孩子会是何种性情?
比起像自己,或许还是像柠儿更可爱些。
只有一个当然不够,还是要有一儿一女,最好是先有皇子,过两、三年再添个小公主。
他正想着,绥愿就在他怀里好奇道:“皇伯父,你什么时候才能给绥儿生个小兄弟啊?娘亲常念,若有个小皇子,您和皇后娘娘就圆满了!”
叶雪柠无奈地看着紫苑苦笑。
紫苑窘迫得说不出话,心想:看来这孩子大方爱说话,也不全是好事。
倒是瑞王依然天真,也跟着笑道:“正是呢,如今大誉人人都在盼着皇嫂的好消息。”
长公主靠在船舷上,留意到叶雪柠神色不大自在,忙走过去搂住她的胳膊:“成亲七、八年才诞育第一胎也属常事,都说贵子迟来,皇嫂不必忧心。”
“莹儿说得没错。”慕亦浔抱着绥愿,浅笑看向叶雪柠,“我们迟早会圆满。”
眼下诸事渐平,皇嗣又成了最要紧的事,回到紫霄殿后,叶雪柠依旧满怀心事。
慕亦浔始终盼着嫡子,可自己根本就不能生,这件事迟早会变成两人之间的一个死结。
最早大家都说,女子成亲不过一、二年间就会有孕,现在又说七、八年后才有孩子也常见,再过几年,只怕所有借口都不能再用了。
与其硬拖到那个时候,白白耽误这么多时间,还不如早些劝他充盈后宫。
就寝时,叶雪柠轻声道:“阿浔,我迟迟不能有喜,你还是纳些新人进宫吧,若不喜欢人多,先要一个也好。”
“怎么又提这个?”他很是不耐,“后嗣的事不必急,我说过,我们迟早会圆满。”
她略略提高声音:“可你也听到了,现在整个大誉的期待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实在背负不起!”
“这种话,我以后不许任何人再说。”他沉声道。
“不许别人再说又怎样?”她激动起来,“不说就等于不存在吗?这样自欺欺人有什么意思?你或许可以用威势压住群臣,甚至压住天下万民之口,但压不住我心里的焦虑不安!”
“柠儿,”他茫然不解,“我们还年轻,承宠多年后才有孕的女子比比皆是,你为何对自己如此没有信心?”
“承宠多年才有孕的女子确实比比皆是!”叶雪柠反驳,“但独宠多年却无孕的皇后又该如何自处?”
他无言以对,只轻抚着她的后背。
御医皆言,两人年轻康健,只需顺其自然即可。
可皇后迟迟没有好消息,各种无形压力已越来越重,民间也已多有议论。
默然半晌后,她放低姿态,“阿浔,我真的很怕,害怕会让整个大誉失望,更怕让你失望。”
又来这一套。
慕亦浔再次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为了说服他,她会适时开始撒娇,然后他就只好答应她的请求。
她自以为能够用这一套拿捏住他,却没想过,这一切都因着他的偏宠,更因他得意于她的偏爱。
如果那份偏爱是假的,是伪装成爱的,别的什么东西……他心肺间又灼痛起来。
哪个真心爱慕夫君的女子,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劝夫君与别人生儿育女?
“阿浔,就当是为了我,”她抱住他,“好不好?”
长久的沉默后,慕亦浔问:“柠儿,你是说,要我为了你,去亲近别的女子?”
“是。”她的声音愈加轻柔,“为了我,也为了大誉。”
“皇后大义!”他终于压不住恼怒,背过身去,“所以你那时拼了性命去救我,也是为了成全侠义之道!可笑我还以为那是一片真心!”
“圣上!”她只觉得他不可理喻,“这不是谈什么真心不真心的时候!皇嗣是国事!哪个圣主明君会仅仅因为自己偏私任性,就置国本于不顾?”
“当初是谁说的,皇家姻缘,最要紧的就是子嗣!”叶雪柠提醒他,“国无后嗣,人心难稳!你难道忘了自己曾经说过,要让大誉重回盛世!”
他怔住。
原来如此。
回想起她初次主动与他亲近,就是在他说过那番“让大誉重回盛世”的话之后……种种过往在眼前展开,原来她在意的,从来都不是他这个人。
她刚才说什么?
哪个圣主明君会……偏私任性?
所以,在她看来,自己还远不够格?
勉力压下心中烦闷,慕亦浔缓缓开口:“在别人面前,我只能是君,但是在你面前,我偶尔也想做一个普通人。”
“柠儿,不要对我如此苛刻。”他低头埋进她颈间,“天下没有任何人能够放下心中挚爱,去与别人亲近。”
挚爱?
可一个人怎么能既要高高在上,又要不掺任何杂质的爱?
她有些无奈,伸出手臂环住他。
这温柔亲近令慕亦浔不再掩饰自己的委屈:“对这天下,我已竭力尽能,问心无愧!总要允许我为自己留下这最后一点私心!”
他将叶雪柠紧紧拥在怀中:“柠儿,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可我却因轻率不察而失职,问心有愧啊……叶雪柠轻轻反扣住他微凉的手指,暗自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