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陀喇大祭司早早就守在大誉帝后的帐前。
打着昨日醉酒的旗号,慕亦浔直到日升三竿才准了大祭司的求见。
甫一见面,大祭司就留意到眼前的大誉皇帝慕亦浔绝非凡人。
面对这位集天命气运于一身的半神之子,大祭司低垂着白发苍苍的头颅,浑浊的眼中升起无尽绝望。
原来如此!
难怪他千算万算,居然没有算到塔伏罗会死得这么突然,这么不明不白!
似乎有什么更强大力量,遮住了他勘破命运的视线,当大祭司终于意识到那力量来自何处,却为时已晚。
作为守护了陀喇八十多年的神官,他的使命终于到了尾声。
见礼后,大祭司低着头交代了陀喇王塔伏罗和新娘慕如莹双双遇刺身亡的事。
慕亦浔的震惊愤怒演得恰到好处,大祭司连连告罪,苍老疲惫的脸上满是恐慌无奈。
塔伏罗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十二岁,另一个刚满九岁,新王将从这两个小王子中选出。
两个小王子的生母都是奴隶,再加上塔伏罗本身就得位不正,他那些还活着的兄弟们也个个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可以想见,刚稳定下来没多久的陀喇又将陷入混乱。
西边的尼瑟吉部占着水土最丰美的一片大草原,这些年养的马肥兵壮,早有向东扩张之意,适逢陀喇内部大乱,岂有不趁机作乱之理?
陀喇这几十年习惯了趴在大誉身上吸血,原想着等大誉彻底陷于贫弱之后,再轻而易举地拿下,却不料变故频发,不过一夕之间,陀喇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局面。
当初陀喇老王坚称大公主慕如苹之死实属意外,又在暗中与唐家约定,待二公主嫁过来后,会让她生下自己的孩子。
在谎言蒙骗下,唐嘉和唐吉两姐弟才舍得放了二公主慕如莲前来和亲。
然而二公主嫁来后,并没活过新年。
虽被欺骗,大誉皇室却不敢与气焰嚣张的陀喇王据理力争。
皇后亲生的两个女儿都已殒命,之后就是一连串的谋杀暗害和无度索取——为了避免和陀喇开战,皇后和唐吉自是不会在意剩下几位庶出公主的死活。
至于慕明筹,就更是顾不得那些女儿的生死。
在大祭司的预言和术法操纵下,陀喇靠着从大誉索取来的财物,在短短三十年内攀上巅峰。
就在他们最得意之时,一切急转直下,转眼到了该还债的时候。
新王选举需要看天意,陀喇再怎么兵强马壮,没有牵头的,也无法与大誉抗衡。
在陀喇大祭司提出将公主的嫁妆全数退回,并付出三倍赔礼的补偿条件后,大誉皇帝终于点了头。
佝偻着腰背,苍老的大祭司拄杖离开大帐,他望着悬在头顶的金乌,发出回天乏力的怆然喟叹。
销声匿迹千余年的神鸾后裔再度现世,登临大誉帝位,宣告着陀喇族气数将尽。
帷幄内,叶雪柠和慕如莹都躲在屏风后面,悄悄听着外帐的谈话。
慕亦浔面对陀喇众人时,气度威仪无不令人折服,与私下相比更凌厉严肃了十倍不止。
莹儿吐了吐舌尖:“我以后再也不抱怨七哥脾气不好了,相较之下,他对我已经够客气了。”
叶雪柠无奈地笑笑,安慰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隔日,大誉帝后的车队离开陀喇,转回澜京。
车队比来时足足长了两倍——除了陀喇赔礼的财物外,还多了作为添头的三百名奴隶。
三百人男女各半,都是些半大孩子,是大祭司挑来送给大誉皇帝的礼物。
慕亦浔原本不想收下他们。
这群缩手缩脚的小奴隶只会说陀喇土语,带回去难以安置不说,还很可能暗藏着奸细。
在慕亦浔看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容貌相异的人,瞧上去实在很不顺眼。
叶雪柠见这些孩子虽然穿着簇新衣衫,也都沐浴打扮过,个个整理得干干净净,但细看之下,他们身形细瘦,胳膊腿上都布满或新或旧的鞭痕,显然从小就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她恻隐之心顿起,忙劝道:“我想留下这些孩子。”
慕亦浔不允:“连话都不会说,全是些累赘。”
“可以慢慢学嘛,先让他们在宫中做些洒扫杂活。”她忙辩道。
“宫中大半地方都闲置着,哪里需要这么多人洒扫?”他无奈,“知道你是可怜他们,但我不愿在身边看到异族人晃来晃去。”
“那,让他们在大誉境内自食其力总可以吧?”她继续争取,“远郊还有那么多荒山野地,让他们学着开荒,种点儿甘蔗棉花什么的,总能养活自己。”
能做自食其力的耕种平民,总比继续留在陀喇当奴隶要好。
叶雪柠不理解慕亦浔为何那么排斥异族,说起来,他自己才是最特殊的异类,只不过从相貌上看不出来罢了。
但这话她可不敢乱说——再怎么亲近,平时和他说话也要讲究些分寸。
自己能在一件事上和他掰扯好几个来回,完全是仗着他的偏宠,换成别人,敢连着驳回到第三句,也差不多该凉透了。
慕亦浔终于点头,将这群惶恐不安的孩子安排在车队后方,又命人传话:尔等既做了大誉子民,就该学着耕种纺织,遵教化、移风俗。若敢作乱闹事,必严惩不贷。
从奴隶变为平民的少年们忙叩首谢恩。
回到澜京城时,已是八月上旬。
金秋时节,又逢好年景,各地正忙着收获。
新的丰收逐渐填满各地粮仓,新朝提倡休养生息、薄徭轻役,农户们自己留下的粮食也比去年又多了几石。
这些常年劳苦的平民终于不再面黄肌瘦,大人孩子们的脸颊都一天更比一天饱满,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住在京郊的老农边割稻谷,边盘算着过年也能给自家老婆子扯青布做身新衣裳,有余钱再给自己沽上两葫芦浊酒。
直起腰休息时,他远远望见从大路上经过的车队,喃喃自语道:“这是圣上回来了啊,好啊!”
谨王和瑞王照例在城门前恭迎圣驾。
回到皇城后,载着慕如莹的车舆没有进宫,直接往西南方拐去。
莹儿明面上已经不能再以长公主的名头活在世上,也就不便住回文绮殿。
谨王早下令将从前的翊王府修缮一新,改为公主府,慕如莹的两个心腹大宫女翠璞和绿玉跟着她一起挪了过去。
京中众世家虽有疑惑,但谁也不敢乱说,都在心中暗暗猜测。
不出两日,对这位神秘女子的身份,他们都揣摩出了七八分,只不敢乱说。
又是一年月夕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