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带着哪吒回到总兵府时，天已擦黑。巡视的、守军械库的、管城楼的……一干人等在前院乌泱泱站了一大片。

“军械库走水，城楼箭矢失窃，此二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李靖立在阶上，手扶六陈鞭，声量没有刻意提高，众人却还是表现得噤若寒蝉，“所有人一律不得擅离此处，等待查验。”

哪吒斜倚廊柱，整个人懒懒散散的，瞧着半点没有总兵府三公子的仪态气度。

起初的盘问，问的是今日有无可疑之人出入。旁人都说未有发现，管城楼那守卫却对着上座的李靖躬身行礼：“回总兵，军械库走水后不久，小的隐约瞧见一孩童自城楼上闪过，那身影极快……只瞧见一抹红，身量不高，似……似是三公子。”

哪吒哼了一声，没接话。攀扯他？行啊，看你怎么圆。

李靖却肃着脸直直朝他看来：“你可有说辞？”

哪吒本不想这么快辩驳，但他既然问了……他往前几步，原地转了两个圈：“我今日的穿戴从头到脚可有一丝红线？这衣裳今早我便换了，府中上下皆可作证。若那人当真是我，敢问我为何在登楼前特意换一身穿戴，事后又再换回来？若是为了混淆视听，为何要换醒目的红色？”

众人：“……”

是这个理。

那守卫却不肯作罢：“总兵大人，三公子所言虽有理，但……红色未必就是衣裳。三公子随身携带的法器混天绫，不正是赤红如血么？小的当时不过匆匆一瞥，与红衣看混也是有的。”

众人暗自嘀咕：这么说的话，好像也有些道理。

哪吒懒得废话，直接唤出混天绫。红色流光缠绕上他的手臂，通体莹润，一看即知绝非凡品。

“混天绫自带灵光，与寻常红色布料绝无可能混淆。我且问你，你看到的那抹红，究竟有无此等光华？”

守卫被问住，额头开始冒汗，却仍在嘴硬：“这……小的当时离得远，未曾留意是否有灵光……约莫……可能……”

哪吒不再多言，冷笑着收起混天绫。

李靖虽然为人迂了些，却从来不是蠢人。他哪里还看不明白？当即对亲兵道：“把人拖去偏房单独审，审到说实话为止。”

核实众人的行踪时，所有人被分开审问、供词交叉比对，这回倒是发现了几个对不上的。可是细查下去，尽是些偷奸耍滑、不尽职责的勾当。守军械库的，一人因跑肚离开了好几趟，另一人看似坚守岗位，其实一直在打盹；巡逻的嘴硬说是一直在巡逻，实则有两趟巡到半途便被人叫走了；守城门的瞒了一队商旅的过关记录，原是收了对方两枚贝币……每桩每件都可恶，却跟军械库走水和城楼弓箭没有相干。

审问毫无实质性进展，李靖的脸色愈发阴沉难看。

哪吒心中更是焦灼，手指时不时就抠那廊柱，一宿下来几乎抠出个大洞。陆晚晚至今不知身在何处、是何状况，他恨不得立时就掀了这府门冲出去，可李靖不会允许，他若敢妄动，迎接他的恐怕就是静室的大门。

新一轮的问话磨到了后半程，天光早已大亮，算算时辰，该“大食”了。耗了一宿，大部分人已经显出疲态，李靖不得不同意让众人先用饭食，略作歇息。

仆役们在廊下摆开数张长案，又将吃食陆续抬入。几名士卒共用一案，李靖单独一张独立食几，哪吒……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块暄软的馒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塞。

这事若是放在往常，他这般没规没矩的，少不了要挨一通厉斥。但现下的李靖一个头两个大，加之他知晓他这般做其实是在抗议他将他拦回来，便顾自低头吃喝，只作未知。哪吒见他如此，只觉心中痛快不少。馒头温热松软，是当初陆晚晚教给庖厨的，说是顶饱还好克化。

想到这儿，他咀嚼的动作顿住。陆晚晚，你总说小孩早睡早起才能长高，可我昨晚一宿没睡……

胃口彻底没了，手里的馒头被他无意识揉捏着，些许碎渣落下引来几只玄蚼……

正怔愣出神，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偏头去看，发现回廊柱子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飞快地朝他招了招手，又缩了回去。

哪吒花了些时间才认出那张脸。是那个他和陆晚晚从渑池渡口回程时救下的女孩，似乎叫“草”，或者“叶”。当初她面黄肌瘦，两颊凹陷，只一双眼睛大得吓人，如今瞧着倒是长了些肉。

他不动声色地晃悠过去，没人在意。众人的注意力全在饭食上，哪个有功夫看不安分的三公子为何不好好用饭却到处乱晃？

女孩缩在暗处等他，手里攥着一只空陶碗，语带颤颤道：“三公子，陆仙……阿姊出事了。”

哪吒顿时急了：“她怎的了？速速说来。”

“我昨夜路过老爷书房，听见老爷跟夫人说，陆阿姊逃回来了。但老爷不愿她再回来，将她拦在了九湾河。三公子，救救阿姊吧，‘花’求你了。”

哪吒脑子嗡鸣，他没再继续问下去，转身疾步回了偏厅。

李靖正低头吃豆腐，听见脚步声，余光扫了过来：“何事？”

哪吒走近，盯着他冷声道：“她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不让她入关，却在这里享用她传授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