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的那天…”阿翔终于说出了那个他自责了千百遍的事实,“我赌气没去医院。因为他说好要来看我训练,但临时说不舒服。我心想:又失约。”
“所以我赌气没去医院。等我跑到医院时,他已经说不出来话。只是看着我,流了一滴泪,然后…手就松开了。”
他哭出声来,压抑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啜泣。肩膀颤抖,脸埋在手掌里。
宋振看着那只放在床边的手,手指因为常年握球而有薄茧,此刻正随着啜泣微微发抖。
现在,阿翔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打湿了白色床单。
宋振的手在膝盖上握紧,松开。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一件可能打开潘多拉盒子的事。一旦开始触碰,一旦开始允许这种亲密,可能就回不去了。
但他还是伸出手。
动作很慢,像在试探水温。指尖先碰到阿翔的手背,他能感受到阿翔皮肤的温度,薄茧的触感,细微的颤抖。
奇怪的是,没有不适。没有那种想要立即缩回的冲动。
他慢慢将整个手掌覆盖上去,轻轻按住。
“没事。”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发紧,“哭出来…没事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一个人,不是为了搀扶,不是为了训练,只是为了告诉对方:你不是一个人。
阿翔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然后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宋振的身体僵了一瞬,还是感觉有些不适。但这次,他没有抽回。
“如果那天我去了…他会不会多活一会儿?”阿翔哽咽着问,那个问题在他心里埋了太久。
宋振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异常清晰:“他不会因为你去了就多活一会儿,也不会因为你不去就少活一会儿。他只是…时间到了。”
阿翔的嘴唇颤抖。
“他流的那滴泪…只是想告诉你:‘以后好好的活着,然后…快乐地打球’”
阿翔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落。但这次的眼泪不一样,是释然的。
“我说完了。”阿翔低声说,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太久的重担。
“嗯。”宋振点头。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但这次是舒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阿翔轻声问:“那…现在怎么办?”
宋振想了想:“你可以继续打球。但也许可以…换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为了你自己。”宋振说,“棒球可以只是棒球。你投得好,是你投得好。不是因为谁在看。”
说完,他轻轻抽回手。不是突然的,而是缓慢的,像在确认这个动作不会伤害到对方。
阿翔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秒,然后放回床上。
“谢谢。”阿翔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清晰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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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训练结束后,阿翔回到教室,从书包最底层翻出那个发黄的训练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爷爷的字迹:“给翔——2009.3.15,第一课:放松手腕。”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
“今天有人告诉我:棒球,可以只是棒球而已。”
“他说,我可以为了自己打球。”
“爷爷,我想我有点明白了。你让我别握太紧,不是要我更用力,是要我…偶尔松开手看看。”
“我会试着,快乐地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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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
李旭碰碰宋振的肩膀:“今天在医务室…你挺敢说的啊。”
宋振愣了一下。
“那些话。”李旭笑,“不像平时的你。而且我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你碰他了。”李旭的语气难得认真,“你不是最讨厌别人碰你吗?上次我搭你肩膀,你僵得像块石头。”
宋振沉默。
“他是例外,对吧?”李旭问。
宋振不想回答他:“不知道。”
“哼。”李旭假装一脸失望,但很快正经起来,“不过说真的,你做得对。阿翔需要有人告诉他那些。也需要有人在他哭的时候,碰碰他。”
宋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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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宋振躺在床上,反复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触碰了阿翔的手。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温度。那种触感没有让他焦虑,反而让他感到…平静。
他想起三周前,阿翔递给他水瓶时,自己条件反射缩回手的那个瞬间。想起阿翔当时愣住的表情,想起自己那句“我…不太习惯触碰”。
那时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讨厌触碰,保持距离,用观察代替参与。
但今天,他触碰了。而且发现,触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手机震动,是阿翔的信息:“今天谢谢你。”
宋振盯着那两个字,很久。
“嗯”
很简单的回复。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允许自己跨过了那条线。
窗外,春夜的暖风吹过。
四月了。
有些冰封的东西,开始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