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垂把能想到的人都联系了一遍。
顾夙菇说没看见,李导说收工之后就没注意,剧组其他人也都是摇头。电话打了一圈,每一通都响到自动挂断,语音信箱里堆了他四五条留言,从一开始的“你在哪儿”到后来的“回我个电话行不行”,语气一条比一条压得低。
酒店房间的门被他推开又关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对面房间门口放着吃剩的客房送餐托盘,塑料罩子上凝了一层水珠。洛星垂靠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
还是忙音。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拇指在机身边缘反复摩挲着,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边框,像是想从那点温度里摸出什么线索来。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亮了又灭,灭了他又跺脚弄亮,如此反复了几次,最后还是转身回了房间。
他没换鞋,就那么坐在床尾,手肘撑着膝盖,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窗帘没拉全,外面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的海面变成一片模糊的铅灰色,和天空接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这个房间不大,他订的时候就想着离剧组近,方便。此刻却觉得空得过分,空调出风口嗡嗡地送着风,吹得窗帘微微晃动,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洛星垂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
海山那条路晚上没有路灯,弯道又多,姜月涌会不会出什么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回去,但又按不死,像浮在水面上的木塞,怎么摁都会再弹起来。
三清护体……他赶紧念了一遍。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朋友圈刷新了三遍,没有更新。剧组的群里有人发了今天收工的盒饭照片,配了一串哈哈哈哈的表情包,气氛热闹得很日常,和此刻这个房间里凝滞的空气像是两个世界。
第二十七分钟的时候,他把姜月涌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拖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不在黑名单里。那为什么打不通?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过了三秒又翻回来,打开通讯录找到姜月涌的名字,指尖悬在那个绿色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到底还是没有按下去。
再等等。他在心里跟自己说。等五分钟,就五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门口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洛星垂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从床边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到门口,最后停在房间正中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电视柜上的烧水壶亮着待机的小红灯,像一只眼睛盯着他。
他开始回忆今天拍摄收工之后的每一个细节。他在山上补拍了最后一条镜头,下来之后跟李导聊了几句关于后期剪辑的事,顾夙菇在改剧本,场务在收拾器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低头去看,结果是条垃圾短信。
洛星垂把那条短信划掉,点开和姜月涌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绿色的气泡框里写着“你在哪”,再往上翻,对话都短,大多是约饭约车之类的事务性内容,偶尔夹着几句玩笑。他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大拇指在屏幕上方悬空比划了一下,像是想把那个刺眼的红色标记从屏幕里抠掉。
空调又吹过来一阵风,这次吹在了他后颈上,凉得他肩胛骨缩了一下。
走廊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而且不稳。不是那种正常的有节奏的走路声,是那种每一步都踩在不同位置上的凌乱声响,偶尔伴着什么东西蹭过墙壁的沙沙声。
洛星垂站起来的速度太快,膝盖撞到了床尾的边角,疼得他嘶了一声,没顾上揉,两步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又停住。
脚步声在他的房门口慢了下来。
然后继续往前走,在对面的房间门口停下。
是姜月涌的房间。
洛星垂听见了房卡刷错方向的那声短促蜂鸣,又听见一声,然后是第三声。
每次都插反了,磁条对不上感应区,门锁的红灯闪了又闪。接着是人靠在门上的闷响,额头抵着门板的动静隔着一道走廊都能听见,含混的嘟囔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洛星垂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的灯光是那种冷调的白,照得墙壁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姜月涌靠在门上,后脑勺抵着门板,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房卡的那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着,像是随时会顺着门滑下去。他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只穿着一件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皮肤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酒气很重。
重到洛星垂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不像是只喝了一点点的程度。姜月涌的头发乱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被走廊的灯光照出细碎的光影。
他半阖着眼,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较劲。
洛星垂在他面前站定。
他比姜月涌高六公分,这个差距在平时不算什么,但此刻姜月涌靠在门上,身体往下滑了半截,两个人之间的高度差就被拉得更大了。
洛星垂低头看着他,看到他通红的耳廓,看到他锁骨上方因为酒精而泛起的潮红,看到他攥着房卡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
姜月涌感觉到了面前的光线被挡住,慢慢抬起了头。
他抬起眼的动作很慢,像是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眼皮掀开的瞬间,走廊的灯光落进他眼睛里,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眶泛着明显的红,不知道是酒精刺激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对上了洛星垂的视线。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隔壁房间电视机里传出的晚间新闻播报声,能听见电梯间那边叮的一声响,能听见姜月涌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停住的那个微小的吞咽声。
洛星垂的眼睛是勃艮第红,在光线暗的地方看起来像深沉的酒液,在亮的地方则会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红。此刻走廊的白炽灯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的颜色被照得分明。
不是愤怒的红,也不是激动的红,是一种安静的暗沉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最底下的那种红。
姜月涌看着那双眼睛。
他想起今天下午李导说的那些话。持枪的。伤得很重。命都差点没了。
这些词像是碎玻璃渣子,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从下午忍到现在,在海边坐了很久,又跑去喝了酒,把自己灌到走路都走不稳的程度,就是为了把那些碎玻璃渣子冲下去。但此刻洛星垂就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差点再也睁不开的眼睛看着他,那些碎玻璃又重新翻涌上来,扎得他眼眶发酸。
他眨了眨眼,酒精让这个动作变得格外迟缓,上眼睑和下眼睑合拢再分开,像是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洛星垂,目光里有酒意浸泡过的迟钝,也有一层薄薄的怎么也掩不住的委屈。
洛星垂被他这样看着,胸口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刚好卡在心尖瓣膜那一块。他想说点什么。
你去哪了,为什么不接电话,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这些话在他嘴里排好了队,到了嘴边却又全部撤了回去,因为他看到了姜月涌眼眶里那层还没掉下来的水光。
姜月涌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像是在努力咽下什么。他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汗从额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的弧度淌到下颌,悬在那里,亮晶晶的一小颗,将落未落。
他攥着房卡的手松了一下,房卡从指缝间滑出去,落在走廊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他没有低头去捡,就那么靠在门上,仰着头,用那双被酒意和别的什么情绪浸透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洛星垂。
洛星垂也看着他。
六厘米的身高差让他们之间的对视带上了一个微妙的仰角。姜月涌仰着头,脖颈的线条完全暴露在走廊的冷光下,喉结的轮廓清晰分明。
安静持续了很久。
“为什么…瞒着我。”姜月涌看起来很委屈。
“瞒着什么?”洛星垂长得高,只好低头与那双群青蓝的双眸对视。
“我…骗你…你就…就欺负我…”姜月涌晕晕乎乎甩了甩头,“你骗我…理所应当…你家暴我!”
“虽然我不知道怎么了,但你生气的话,也可以多欺负欺负我。”洛星垂揉揉他的头。
“手!背到后面去。”姜月涌愤怒地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不可以反抗!”
洛星垂乖乖把手背过去了。
姜月涌不解气,把酒店衣柜里浴袍的系带扯出来,把洛星垂的手在背后缠住了。
“过来!”姜月涌凶凶地把洛星垂拖到床上去,要他靠在床上不许动。
“好好好。”洛星垂哄着。
姜月涌晃悠悠地跪立起来,一条腿别进洛星垂膝弯外侧,整个人醉醺醺地往前栽。他滚烫的指尖先摸上洛星垂的锁骨,然后猛地收拢,连带着衣料揪了满掌。因为反绑的手让衬衫紧紧绷在洛星垂身上,他第一下没扯动,气恼地咬着下唇,干脆跪坐下去,双手抠住领口交叠处,手背青筋微凸,不管不顾地往两边撕。布料吃不住这股蛮力,线缝发出“嗤啦”的裂响,两颗纽扣直接崩飞,无声地弹落在被褥上。
洛星垂的上衣被姜月涌整件扯了下来。
洛星垂也不恼,就这样静静看着姜月涌。好不容易找到的老婆,怎么样还是得宠着。
可姜月涌转身,拿了一瓶卸妆水,往他身上喷去。
完了…
洛星垂想。
他知道了。
姜月涌死死抓住手上那瓶卸妆水,看着洛星垂的小腹处渐渐显露出来的那狰狞的疤痕,猛地一震。
那是枪与刀留下来的。
颁奖典礼的时候,洛星垂那时的自愈能力还没有完全挥发,也就是说,最多保持他不会死。
但痛永远存在。
洛星垂看着姜月涌,有些手足无措。
他本来不会让姜月涌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姜家的人拿着枪对着他,恶意将他重伤,也毁了整个颁奖典礼。
“怎么了?怎么哭了?”洛星垂想给他擦眼泪,可是手被绑住了,动弹不得。
洛星垂低头看着他。姜月涌跪在他腿边,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肩膀微微耸着,泪水无声地往下淌,顺着下颌滴在他腹部的皮肤上,温热的,然后又变凉。
“什么时候的?”
“你不是知道了?”洛星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什么时候?”
“拍《制裁》杀青的前一天晚上。”
?
“颁奖典礼的呢?”
洛星垂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姜月涌都知道了。
“枪伤是颁奖典礼的,刀伤是拍戏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心疼。”
“我看见花絮里面,那场戏……你吊了威亚。”
“嗯。”
“你从三楼往下跳了四次,你……”姜月涌的声音劈了叉,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来,“你是不是疯了?”
“我不能停。”洛星垂说,“那天是全组最后一场重头戏,我停了,进度就全乱了。”
姜月涌瞪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
“进度。”姜月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抖得厉害,“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洛星垂沉默了一小会儿。
“想过,”他说,“想过可能会死。”
姜月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流了很多血,”洛星垂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手术做了将近六个小时,医生说刀擦着髂动脉过去的,再偏两毫米就救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姜月涌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有些不忍心说下去,但还是继续了。
“你那个语气,”洛星垂轻轻地笑了一下,“我当时觉得,算了,不说了吧。你都气成那样了,我再说这些,怕你觉得我在卖惨。”
“你放屁。”姜月涌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哭腔,像是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终于崩断了,“洛星垂你放屁!什么叫卖惨?你差点死了!你他妈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洛星垂也愣住了,印象里的那个姜月涌永远是绅士的,礼貌的。像这样子破口大骂的他,很少见。
洛星垂感觉到胸口那一小片皮肤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浸湿了,一滴,又一滴,沿着他胸骨的弧线往下淌。
他想伸手抱住他,但手还被浴袍带子绑在背后,动不了。
“小涌哥哥。”他叫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姜月涌。”
还是没有回应。姜月涌把脸埋在他胸口,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一个不用面对这些事情的地方去。
“你把我解开好不好?”洛星垂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和平时在片场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洛星垂判若两人,“解开,我给你擦眼泪,不想看到你哭。”
姜月涌的肩膀僵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
“不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