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垂愣了一下。
“不。”姜月涌重复了一遍,伸手抹了一把脸,手背擦过鼻尖,蹭得一片通红。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晃了一下才站稳,然后转身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抽了两张,胡乱在自己脸上按了两下。
“你骗我,”姜月涌说,一字一顿,声音还带着哭完之后的沙哑,但语气已经不再发抖,“你瞒着我,我把所有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还要瞒着我?我每天跟你在一起,你身上带着这个,你疼不疼?”
洛星垂看着姜月涌。他站在床沿,逆着光,乱糟糟的头发在光圈里炸成一个毛茸茸的轮廓。
他等了他很久,一个人在黑名单里,一个人在通讯录的置顶。
“疼。”洛星垂说。
姜月涌的呼吸停了一拍。
“很疼。”洛星垂又说,“但每次疼的时候就想,再撑一下,再撑一下,我就可以见到你。我不想让你回来的时候难过。”
“你不告诉我,我才会难过,我只想和你坦诚相见。”姜月涌低着头。“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愧疚,我的情绪你全部都承担了,我却什么也帮不了你。”
洛星垂看着他,笑了。
不是那种面对镜头时的标准营业笑容,也不是平时逗他时那种带着点蔫坏的笑。就是很简单的、嘴角微微弯起来的弧度,眼底的酒红色被床头灯照得柔软又明亮,像一杯终于被端到灯光下的陈年红酒。
“嗯,我知道。”他说,“因为你高兴的时候,我才会高兴。”
姜月涌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不说话了。他们就这么对峙着,一个站着哭,一个靠着床头被绑着,中间的床铺皱巴巴的,被姜月涌之前跪坐时弄得一团乱。
“你到底,”姜月涌开口,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用砂纸磨过的,带着哭腔的尾音拖得又软又黏,“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他又卡住了。那个词在舌尖上滚了又滚,始终没有说出口。
洛星垂替他说了。
“很重要。”他看着姜月涌,那双勃艮第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静又笃定,“非常非常重要。重要到我不敢让你知道,怕你哭。”
“我现在也在哭。”姜月涌鼻音很重地说。
“不一样。”洛星垂轻轻摇了摇头,“那时候在医院里,如果我躺在那里让你看见,你会哭成什么样,我不敢想。”
姜月涌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臂用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泪痕蹭得乱七八糟。然后他踢掉拖鞋,重新爬上床,跪在洛星垂面前,伸手去够他背后的浴袍带子。
手指因为哭过和喝过酒,还有点抖,解那个结的时候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他凑近了一点,下巴几乎要搁到洛星垂的肩窝上,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洛星垂的颈侧,温热又潮湿。
“笨死了,”他带着哭腔嘟囔,“系那么好干什么。”
“是你系的。”洛星垂提醒他。
“……闭嘴。”
结终于松开了。姜月涌把带子抽出来扔到一边,但他没有退开。他就那么跪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
洛星垂的手恢复自由,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他伸出手,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直接把人捞了过来。
“对不起。”洛星垂把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声音很轻,胸腔的震动贴着姜月涌的耳朵传过去,“以后不会瞒着你了。”
姜月涌在他怀里狠狠摇头,头发蹭着他的下颌,痒痒的。
“不是这个。”他的声音闷在洛星垂的肩窝里,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我要你发誓。”
他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洗得透亮透亮的群青蓝眼睛看着洛星垂。这么近的距离,洛星垂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细碎泪珠,能看清他鼻梁上那一小块哭得泛红的皮肤。
“以后,”姜月涌的声音还在抖,但语速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洛星垂的骨头里,“以后如果你再受伤,不管是大的小的,就算是摔了一跤磕破了皮,你都要告诉我。因为你是我最完美的艺术品,我不能容忍他有半点瑕疵。”
洛星垂刚要说话,姜月涌的手就按在了他嘴唇上。那只手还在发抖,指腹冰凉,带着咸涩的泪水的味道。
“不准瞒我。”姜月涌的目光认真到了近乎凶狠的程度,“你发誓。”
洛星垂看着他,轻轻握住他按在自己唇上的那只手,把它翻过来,拇指在他掌心里摩挲了一下。
“我发誓。”
姜月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垂下眼睛,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很小:“那你抱我。”
洛星垂收紧手臂。姜月涌把脸埋回去,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开口:“你腹肌好硌人。”
“……这种时候说这个?”
“我就要说。”姜月涌的声音又带上了那种熟悉的蛮不讲理的调调,虽然还夹杂着哭腔,“你腹肌硌到我了,你还不让我说,你家暴。”
洛星垂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顶。
姜月涌的絮叨戛然而止。
安静了几秒之后,他把脸埋得更深了,耳廓红得像要烧起来。
“……谁让你亲了。”姜月涌哭够了,从他怀里挣出来,顶着两只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洛星垂小腹上被卸妆水冲得斑斑驳驳的遮瑕。“还亲头发。”
那片遮瑕被喷得乱七八糟,混着水渍淌成一道道浅色的痕迹,底下的疤痕轮廓被洇得半遮半露,反而比完全露出来更让人觉得心口发堵。姜月涌伸出手,掌根抵着洛星垂的腰侧,拇指小心翼翼地蹭过那片脏污的边缘,把残余的遮瑕膏一点一点擦掉。他的手指还是凉的,洛星垂的皮肤却是烫的。指腹碰上去的瞬间,洛星垂的腹肌不明显地绷了一下,姜月涌感觉到了,抬眼看他。
洛星垂低头跟他对视,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像是无声地问。“又怎么了?”
姜月涌没回答,重新垂下眼睛,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嘴唇贴了上去。
洛星垂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吓到的那种僵,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那种僵。
姜月涌的嘴唇很软,带着哭完之后微微发烫的温度,贴在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上,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的睫毛扫过洛星垂的小腹,痒得洛星垂手指蜷起来,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姜月涌没有停。
他沿着那道枪伤的边缘一点一点亲过去,嘴唇描摹着那些不平整的纹理,从圆形凹陷的外缘亲到那道斜切过去的刀疤,又从刀疤的末端折回来,虔诚得不像是在亲吻一具活人的身体,倒像是在触摸一件差点碎掉又被拼回来的瓷器。
洛星垂的呼吸变重了。他能感觉到姜月涌的鼻尖蹭过他的皮肤,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在疤痕周围。
那道疤其实早就不会疼了,但此刻被姜月涌这样一寸一寸地亲过去,皮肤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不是痛觉,是一种细密的酸胀感,从疤痕中心往四肢百骸蔓延。
姜月涌亲完了最后一下,嘴唇停在疤痕正中央那个微微凹陷的位置,停留了好几秒,然后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的耳廓红得能滴血,从耳朵尖一直烧到脖子根,但表情却是绷着的,强撑着一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镇定,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神东躲西藏就是不敢看洛星垂。
洛星垂盯着他看了三秒。
“……姜月涌。”
“干嘛。”姜月涌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色厉内荏的凶。
“你转过去。”
姜月涌眨了一下眼,没反应过来:“什么?”
洛星垂没有重复。他坐直了身体,那只被浴袍带子勒过的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红痕,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抬手,五指张开,按在姜月涌的腰侧。不轻不重,但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把姜月涌往旁边轻轻一拨。
“我也要亲。”
姜月涌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他拨得侧过了身。下一秒洛星垂的手就掀起了他卫衣的下摆,往上推。
姜月涌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弹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床的另一头爬,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喝了酒的人。但他快不过洛星垂。洛星垂的手追上去,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踝。
“你跑什么。”
姜月涌被他攥住脚踝往回拖,床单被他挣扎的手指抓出一道道褶皱,嘴里还在嚷嚷:“我没跑…洛星垂你松手!你放手你…”
他被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是趴着的,两只手撑在床垫上,想要爬起来,洛星垂已经从后面压上来了。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把他钉在原地。
夏天衣服薄,一掀就掀到了肩胛骨以上。
姜月涌的背就这么暴露在了床头灯的光线下。
他的皮肤很白,白到肩胛骨的轮廓和脊柱的浅沟都清晰可见。姜月涌留下的凌乱伤痕就这样子摆在上面,有种病态的美感。
洛星垂的目光落在那些疤痕上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别看。”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又小又慌,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所有的虚张声势在这一瞬间全部碎掉了,“洛星垂你别看,我发慌。”
洛星垂没说话。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姜月涌左边肩胛骨那道最长疤痕的顶端。
姜月涌的身体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了一下,从脊椎到肩胛骨都在剧烈地颤抖。他咬住了枕头,含混地发出一声不知道是抗拒还是别的什么的闷哼,两条腿本能地蹬了两下,想要从他身下挣出去。
洛星垂没有松手。他的左手稳稳地按在姜月涌的腰侧,拇指扣着他的腰窝,右手沿着他的脊柱一路滑上去,掌心贴着他后背微微凸起的骨节,最后停在后颈的位置,轻轻捏了一下。
不是钳制,是安抚。
然后他继续往下亲。那道疤有多长他就亲了多久,嘴唇贴着那些银白色的痕迹,从左肩胛骨一直亲到腰际,又折回来,沿着右边那道平行疤痕的走向重新来过。
姜月涌抖得像一片被风吹乱的叶子。不是疼,也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战栗。他从来没被人碰过这些地方,更没被人用嘴唇碰过。
那些疤痕陪了他很久,久到他几乎忘记了它们的存在,但此刻洛星垂的嘴唇贴上来,每一寸皮肤都在疯狂地向他确认。
洛星垂亲到他后背最敏感的那一小块,姜月涌的腰猛地塌下去,整个人抖得连床垫都在跟着颤,两条腿无意识地蜷起来又蹬直,从枕头的缝隙里漏出一声被压扁了的呜咽。
洛星垂直起身,抬手在他身后拍了一下。
不重,“啪”的一声,清脆但没什么力道。
“别抖。”
姜月涌从枕头里抬起头,扭过脸来看他,眼圈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子,鼻尖也红着,整张脸又狼狈又凶悍,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洛星垂你!”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别抖。”洛星垂的表情一本正经,嘴角却是弯的。
“我抖怎么了!我控制得了吗!”姜月涌挣了一下,喝醉了的姜月涌完全没有平日里的轻浮性格,反而很容易炸毛。他没挣动,气得用脚后跟去踢他的腿,“你被人按着亲后背你不抖?你不抖你试试!”
“我不抖。”
“你!你来啊!”
“但我会起反应。”洛星垂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如常,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姜月涌后面那个字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整张脸从鼻尖红到了耳根,又蔓延到了脖子,最后连锁骨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
最后一吻,落在了姜月涌后颈的玫瑰上。
“你要不要脸!!闷骚货!”
“暂时还有。”洛星垂把他卫衣的领口理好,遮住他的肩膀,“现在我看完了,你也不欠我了。”
姜月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姜月涌被他抱着,耳廓贴着洛星垂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不快不慢,稳妥得让人想哭。
过了很久,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没洗澡。”
“没事。”
“我满身酒味。”
“闻到了。”
“你还闻到了?那你还不嫌弃?”
“嫌弃。”洛星垂把下巴搁在他头顶,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你是我的,再臭也得抱着。”
姜月涌张口想骂他,嘴张了一半又合上了。他翻了个白眼,把脸往洛星垂怀里又拱了拱,手臂收紧了,勒得洛星垂肋骨发疼。
“疼。”
“忍着。我喝了酒,手劲大。”
“……”
“干嘛,不服?不服你咬我啊。”
“……说了不准亲!”
“嗯。”
又亲了一下。
“果然只有喝了酒,才肯露出原型啊。”洛星垂嘴角弯了弯。“明骚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