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垂你带月涌先走啊,”李导招呼他们离开。“给你们订了酒店,好好休息一下。”
“好。”洛星垂开口答应。
“你啊,别欺负别人月涌,你看看你把人家吓得。”游行忍不住吐槽,随后转头勾了勾姜月涌的下巴。“就这样了昂宝,有什么事找我哈!”
“我没有…”洛星垂反驳
“我不管!反正我走了!”游行跟着导演进去了,把洛星垂一个人放在寒风中凌乱。
“走…走吗?”洛星垂转头问身边的姜月涌,姜月涌沉默一会后点了点头。
。
到酒店的时候,洛星垂一开始心存侥幸,结果看见双人床时瞬间失落。随后假装一点也不在意,将自己的行李摆好。
反正拍摄期基本都是要住这里的,大概率可能会睡剧组里。有时候忙起来可能连觉也睡不上。
姜月涌与自己的动作一致,两个人感觉都很忙,几乎都在整理东西。
洛星垂感觉没有人会有他们这么尴尬的重逢了。
洛星垂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姜月涌正坐在床边翻手机。
湿着头发往下滴水,洛星垂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瞥见姜月涌的行李箱还摊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码着,像是刚打开就没再动过。
“你不洗?”他问。
姜月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等会儿。”
洛星垂没再说话。他坐到自己的床边,打开手机发微博。文案想了半天,最后只打了四个字:活着,勿念。配图是酒店窗外的夜景,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擦头发。
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还有姜月涌偶尔滑动屏幕的细微响动。
洛星垂擦头发的动作越来越慢。
他余光能看见姜月涌。那人坐在床沿,脊背绷得很直,像随时准备逃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假勒痕照得发白。
现在这个,坐在两米之外,连看都不敢看他的人。
“那个……”姜月涌突然开口。
洛星垂动作一顿。
姜月涌没抬头,盯着手机屏幕,声音很轻:“你头发,不吹干会感冒。”
洛星垂愣了一下。
“哦。”他站起来,去找吹风机。
吹风机在浴室柜子里。洛星垂插上电,嗡嗡的声音响起来,从镜子里能看见姜月涌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一动不动。
他吹了两分钟,关掉吹风机出来。
姜月涌已经站起来,正从行李箱里翻东西。他翻了半天,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然后又蹲在那里不动了。
洛星垂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坐回床边,拿起手机刷了刷。微博底下已经有几百条评论,都在问他今天拍戏累不累,问他新剧造型帅不帅,问他什么时候发自拍。
“我去洗了。”姜月涌突然站起来,拿着那件T恤往浴室走,步子很快,路过洛星垂床边的时候几乎是小跑。
“嗯。”
浴室门关上,落锁的声音很轻,但洛星垂听见了。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水声响起的时候,洛星垂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双人床很大,他一个人躺在中间,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姜月涌洗了很久。
久到洛星垂以为自己快睡着了,浴室门才打开一条缝。姜月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的,眼睛往房间里扫了一圈。
洛星垂侧躺着,背对着他。
姜月涌轻手轻脚走出来,没开大灯,就着床头灯那点光亮,蹲在地上翻行李箱。他翻了很久,好像在找什么。
洛星垂没动,也没出声。
姜月涌终于找到了。他站起来,手里捏着一个小东西,然后往洛星垂床边走了两步。
又停住。
洛星垂能感觉到他站在身后,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他心跳开始加快,却不敢动,怕一动就把人吓跑。
姜月涌站了很久。
久到洛星垂几乎要忍不住翻身。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往后退,听见姜月涌回到自己床边,听见床垫轻轻响了一声。
洛星垂睁开眼睛。
他慢慢翻过身,借着床头灯的光,看见姜月涌背对着他躺着,缩成小小一团。
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包糖。
洛星垂盯着那包糖看了很久。包装很旧,边角有点磨损,但封口还是完好的。九年前姜月涌经常给他的那个。
他伸手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生产日期是五年前。
保质期两年。
早过期了三年。
洛星垂捏着那包糖,指尖发紧。
他看向姜月涌的背影。那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洛星垂知道他没睡,他肩膀绷得太紧了。
洛星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把那包糖放在枕边,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听见姜月涌那边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像是终于睡着了。
洛星垂侧过身,看着那包过期的糖。
他想起九年前,姜月涌走的那天,什么都没留下。他找了很久,以为会找到一点什么,一封信,一句话,哪怕一个用过的橡皮。
什么都没有。
现在这包糖躺在他枕边,过期三年了。
洛星垂伸手把糖攥进手心。
几条消息瞬间回复,不过洛星垂还没看。一条信息就发了过来。
【见一面吗?】
是那个九年前给他发消息的人,备注就是“洛”。这几年一直在帮助他,帮他找姜家的底细与背景内情。可惜姜家这几年太严,一直到现在才能打听到一点消息。
现在居然直接要求见面?
和他同姓,总感觉和他有什么关系,却也说不上来。
抬眼望去,姜月涌早已经累倒在床上睡着了。
【*:好。】
他有些头疼,晕晕乎乎的。咔嚓一声,他给姜月涌拍了几张照片。微红的眼眶,迷人的睫毛,漂亮的两颗几乎歪着对称的小痣,全部都印在他心上。
他头昏欲裂,沾到床上,一会便睡着了。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他,还是小洛星垂。
可这次,他居然带着现实中的记忆一同归来。
睁开眼睛的瞬间,眼前是一个长相带着浓厚压迫感的男人。他微笑着看着自己,带着一丝父亲的慈爱与名利场自带的铜臭味。
“不错,他的基因不错,不过也只是个草稿品,至于最后会成为什么样,”男人立刻将他递给了一个管家。“看事态发展吧。”
“是。”
他开始有些疑惑,有些茫然。使劲喊叫,发出的却是一阵阵的哭声。
身边还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男孩,但他还没张开眼睛,也不叫,看起来很乖。
洛星垂看着身边的小孩,想起之前那个人给自己发的话,明白了。
这个人是姜月涌。
他手臂一痛,一支针管正插在他手臂上,也许是某些致幻的药物,他没一会就睡着了。
再次睁眼的时候,面前是一个男人,面容有些痛苦,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抓住他的手很用力,仿佛要把他按死。
他抬眼,远处还有一个男人,手上抓住一根烟,淡淡开口:“栅栅,别伤到他,这是你的孩子。”
“你说什么?”被叫栅栅的年轻男人深红的漂亮眼睛里填满了不可置信。“姜衡储,你已经要结婚了,你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
姜衡储冷哼一声,“我这个人比较贪心,利益,我要。你,我也要。”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轻轻走过来,压迫感十足,那沉闷的迈步声刺激着两个人的神经。
“栅栅,我想和你在一起,”姜衡储抱住缩成一团的人。“可如果没有苏家的支持,我没办法让你过上好生活。”
“我不需要好生活,”男人的泪水止不住落下。“分开,或者光明正大的和我在一起。”
这个孩子真是可怜,摊上了他这个不负责的爹,男人暗暗想着。
“你想都别想,”姜衡储的动作大了点,把男人的手掐得很痛。“你的身手这么好,你的孩子一定会是个很厉害的人。”
“我不要这个孩子,我也不要你了。”
“我会养着你和你的孩子的,至于外边的事…”姜衡储将他的手机递给男人看。“你看吧,你在外面…已经死了,没有人会怀疑的。”
男人的眼睛睁大了。
手机上分明写着【致敬!传奇狙击手英勇牺牲!】
“你…姜衡储!你滚!我恨你!”男人不断拍打着姜衡储的手臂,却丝毫挣脱不开。
“栅栅,别跑了。”姜衡储叫来管家,“苏家那边我有办法应对。”
“你又复制了一个苏小姐的孩子,我说得对吗?”
姜衡储没说话。
“为什么这么做?”
“我已经告诉你了,苏家知道了你肯定会解除合作,而如果要继续合作我只能这么做。”
男人没有再挣扎。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掐红的手腕,忽然觉得很累。姜衡储的怀抱很紧,像每一次他试图逃跑后那样紧,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可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你给他取名叫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姜衡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洛星垂。”他说,声音难得的软下来,“星垂平野阔的那个星垂。我希望他像星星一样,永远亮着。”
“你是我养大的。”姜衡储说,“所以你只能是我的。”
“孩子……”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艰涩,“孩子是无辜的。”
姜衡储的眼神软了一瞬。他松开手,改成轻轻环住怀里的人,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留下了他。我知道你不会丢下他一个人走的。”
男人闭了闭眼睛。
他恨姜衡储,恨他这种算无遗策的控制,恨他把自己逼到绝境。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明明什么都清楚,却还是放不下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放不下这个让他痛苦了这么多年的男人。
“你复制苏小姐的孩子,”他哑声问,“那个人会生下来吗?”
“会。”姜衡储说,“苏家不会发现的。等她生下来,我会告诉苏家,那是他们女儿的孩子。合作继续,利益我拿。”
“那那个孩子呢?”
“我会养着。”姜衡储说,“和你们一起。”
沉默了很久。
远处那个男人,姜衡储的管家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窗外透进来的暮色。
“我会留下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为了那个孩子。”
姜衡储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不是为了我?”
他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推开那个怀抱。
那些星星还在吗?
他不知道。
洛星垂看着,回忆疯狂朝脑海里灌。
昏黄的回忆浸入梦里。
他看见那天男人把小洛星垂叫到书房,摊开一本泛黄的字帖,手指点着第一个字,声音很淡:“这个念星。你的星。”
“为什么我叫星垂?”
男人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很久才说:“星垂平野阔。你出生那天晚上,星星很亮。”
识字是每天下午的事。男人坐在书桌前,小洛星垂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男人不怎么说话,只是用指尖点着字,一个一个教。有时候小洛星垂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男人也不叫醒他,就那么等着,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继续往下教。
那是他的爸爸。一双漂亮的深红色宝石般的眼睛。
四岁那年冬天,小洛星垂第一次摸到枪。
那是一把很小的小手枪,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男人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说:“这东西不是玩具。我要教你,是因为你得会保护自己。听懂了吗?”
洛星垂点点头。他其实不太懂什么叫做“保护自己”,但他知道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和平常不一样。平时男人看他,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但说这话的时候,那层东西好像薄了一点。
练枪的地方在后院的地下室。男人把靶子挂好,手把手教他怎么握枪,怎么瞄准,怎么在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屏住呼吸。
“手腕要稳。”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温热的呼吸,“呼吸会影响准头。开枪之前,吸一口气,憋住,打完了再呼出来。”
小洛星垂憋着气,一枪打出去。脱靶。
男人没骂他,只是把枪拿过去,示范了一次。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一万次一样自然。枪响,靶心正中。
“再来。”
小洛星垂又打了一枪。还是脱靶。
再来。再来。再来。
那天他打了多少枪,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肩膀被后坐力震得发麻,而男人始终站在他身后,没有一句夸奖,也没有一句批评。只是在他说“手好酸”的时候,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说:“明天继续。”
回去的路上,小洛星垂发现管家伯伯给他准备了一碗热牛奶。他偷偷看了一眼男人,男人正低头看什么文件,没理他。
但他知道,那碗牛奶一定是栅栅让准备的。
有时小洛星垂也会哭。
不是疼的,是气的。那天他怎么都打不准,越打越偏,越偏越急,最后干脆把枪往地上一摔,蹲在地上不出声。
他以为男人会骂他。或者像平时一样,淡淡地说一句“捡起来,继续”。
但没有。
他走过来,也蹲下,沉默了很久。然后那只手落在小洛星垂头顶,很轻,很轻。
“我小时候,”他说,声音比平时还低,“第一次开枪,打中了教练。”
小洛星垂猛地抬头。
男人没看他,只是看着对面的靶子,像是在跟靶子说话。“那人躺了三个月。我以为他要死了,吓得几天没睡着。”
“……后来呢?”
“后来他好了。”栅栅顿了一下,“但再也没见过。”
洛星垂愣愣地看着他。男人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高,睫毛很长,但眼睛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那时候不知道那叫“难过”,只知道男人看起来不太开心。
他想了想,把地上的枪捡起来,又打了一枪。
还是脱靶。但这次他没哭。
男人站起身,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晚上想吃什么?”
洛星垂愣了一下。男人从来不问他想吃什么。
“……排骨。”
男人没应声,走了。
但那天晚上,餐桌上真的多了排骨。
五岁那年,小洛星垂已经能打中移动靶了。
洛星垂这才知道,那和姜月涌去枪场的那一发发十环,是怎么来的。
那天练完枪,他坐在台阶上擦枪,男人从里面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明天开始,换大一点的枪。”
小洛星垂点点头。他犹豫了一下,问:“爸爸,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