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万壑摇头，二十一岁的云万壑也猛地摇头，从梦境里醒过来，她抱着那条围巾回家时，冰凉的小块小块的冰雹就从天上落下来，比她的眼泪更坚硬。

她记得当时，她蹲下来，有一秒钟忘记哭泣这件事，全神贯注地打量着地上的小团冰雹，用手指去触摸它。

妈妈太生气了，妈妈说云万壑的心太硬，不是的，并没有比这块冰雹更硬。云万壑只是太聪明，太聪明的坏处是记得住大人说的每一句话。

她想起来哭泣，于是蹲在路边，对着落下的冰雹，嚎啕大哭。反正路人都在躲避这一颗颗比起礼物更像噩梦的冰雹，她的眼泪全都流在这里，变成送给冰雹的礼物。

“云星月！”

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妹妹的名字，云万壑失神了两秒，想起来自己扮演着妹妹的角色，于是她匆匆地冲掉泡沫，包上头发开门：“怎么了？”

江映站在房间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那边同意你和我一起上恋综吗？”

“对。”

云万壑点头，刻意不看江映的眼睛，她害怕被对方认出来，也许江映在某一瞬间也会觉得她和妹妹天差地别，她没有漂亮的心。

“那真是太好了。”

云万壑顿了一下，她看向江映，那么多没法说出口的话变成叹息，她说：“我知道了。”

堵在门口的江映也发觉了她的散漫态度，仔细看她头上还有一点没冲散的雪白泡沫，某些话就这样不经大脑出口：“我帮你洗头发吧。”

“不用。”

云万壑抵住门，怕江映真的走进来，眼前没有镜头她都不能拒绝江映的话，在恋综里要怎么办呢？那可是一举一动都会被捕捉下来的镜头前的生活，云星月看见她和江映在一起，究竟会怎么想呢？

她不能这样去试探云星月的底线，某个瞬间，那种隐隐的厌恶和愤怒从她心里流淌出来——云星月到底需要她做什么，是扮演好理想中的“云星月”，还是尽可能不要给云星月惹麻烦？为什么总是不说话，为什么把她推到这个愚蠢的境地里，为什么拒绝见她？

当然，最愚蠢的人是她自己，自顾自地要解决妹妹的痛苦，想要撑起对方的天空，最后发现自己人微力薄，却不能不强撑着，不让云星月葬身在废墟里。

她犹豫的时候，头上的泡沫流到眼睛里，她被刺激得弯下腰去捂住眼睛，江映顺理成章地拉着她进门，把她的毛巾打湿后给她擦脸，还掰开她的眼睛仔细查看：“还有一点红，我们要不要去医院？”

至于吗？

云万壑想推开她：“一点小问题。”她说这句话时，江映还捧着着的她脸仔细查看，她几乎听见心跳的声音，她忽然想到妈妈，这一次流下来的眼泪真心实意。

“为什么在哭？”

她捂住脸，以为离开的江映关上门后又折返回来，坐在她身边。云万壑感觉自己卑劣地窃取着属于云星月的幸福，她却控制不住流下来的眼泪，她只能拼凑出借口一样的真相。

“我想妈妈了。”

妈妈如果再多捧一会她的脸，就会看见她流下的眼泪了，如果妈妈坚决地带她走，她会获得和云星月相差无几的人生吗？她并不想要这份光鲜亮丽，她只是希望伤心的时候有人能接住她的眼泪，她只想做活在安全世界里的小孩。

云星月到底在为什么痛苦，她好遗憾，她不明白。

“我们明天请假去看她？我有一个杂志拍摄，不过不是国内一线，推掉也没关系。”江映耸肩，云万壑被她无所谓的口气震住，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她的妈妈，和江映没有关系。

“我自己去。”

云万壑连这种时间也不想和人分享，她想借着“云星月”的身份，暂时地亲近妈妈。回忆已经变成潮到没有脆劲的饼干，她已经咀嚼到失去效力，云万壑希望有新的故事来填充，她光想到妈妈就觉得要流眼泪。

“那样被狗仔拍了，很难说清楚。我们一起过去，还能算得上是营业。”

她不懂营业，轻而易举就被说服，看着江映志得意满地走出房门，她才回想起最关键的一点——江映过去见过妈妈吗？那她对于云星月来说，究竟是多重要的存在。

这下没法再隐瞒，云万壑给云星月发去消息，对方隔了半小时慢吞吞地回她一句奇怪的话。

【去吧，你果然是她的好女儿】

云万壑对着这句话沉默一会，用手指隔着屏幕反复抚摸着最后两个字，心里涌起来的委屈不甘像苦水，被她强硬地咽回去。

凭什么，那也是她的妈妈，两个人里，不是只有一个人能做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