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到饭桌上，这里的饭店总算没有了餐前例汤，云万壑不想有坐在宋宁朝面前的幻觉，但每一道油水充足的菜都让她没胃口，她的胃太久没有感受过这些菜了，盲目地吃下去可能会呕吐。

但果酱里没有一个人再对她的身材指指点点了，她总算通过了这一次考核，偶尔看见说她暴瘦得有点可怕的言论，也飞快地用手划掉。云万壑想自己现在回到学校，恐怕也只能喝粥，太久没有吃过正常的饭菜，盯着排骨的眼睛应该也是绿的。

“不吃排骨吗？”

“不吃。”

云万壑在人生前二十一年里没有想过自己要节食，她在青春期里饿得买一个套餐能加两次饭，后来度过发育期食欲下降，她的BMI始终偏瘦。她以为那是基因的问题，但走到镜头里才发现，人为了漂亮需要更瘦，瘦到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极端。

她去捡服务员另上的一碟白灼秋葵，连酱油也不敢多沾，匆匆地吃了三根，又吃了三口米饭，就当今晚已经结束。

江映一直注意着她的动作，但见她靠着椅背只喝白水，连提醒的话也说不出口。云星月永远这样，云星月对节食的偏好几乎令人恐慌，江映过去总担心她会在台上晕倒，喝两口运动饮料就上台的事不像正常人能够做出来的，但这种举动在圈里并不少见。

江映也节食，但她有运动习惯，能够吃得更多，不害怕被人在镜头里找到她的不足。

她甚至隐隐约约地理解云星月的做法，也能够明白云星月为什么变得这么极端，因为她们已经被困在畸形的笼子里太久，她的情绪变得疯狂，而云星月的精神变得疯狂。她愿意做感情的俘虏，用这种疯狂来获得快感。

她知道她的爱会有结束的那一天，她也并不害怕这件事被捅出去，同性恋爱对她们来说不算丑闻。

江映在等待自己的感情消逝，她现在每一次看清云星月的脸，都觉得那种爱在她心里沸腾。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爱恨过的人，好像有人隔空逆转了她的爱恨，荒诞得像漫画里的桥段，这逆转只作用在她一个人身上。

“我送你回房间。”

在席上被劝着喝了一杯饮料之后，云星月整个人产生了惊人的变化，眼睛变得更亮，脸变红润，连走路也开始打晃。江映几乎怀疑那杯饮料里勾兑了无数酒精，扶着云星月上楼时对着助理点头：“你先回去吧。”

助理回想两秒，经纪人也没有让她制止两个人单独相处，识趣地回了房间。

云万壑后悔喝酒了，无论长到多大，任何酒精饮料的作用都在她身体里放大了一百倍。她只要喝到含酒精的饮料，会不受控制地开始头晕脸红，情绪变得极端亢奋，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上，几乎要给所有人来一支即兴的舞蹈。

她只知道江映站着她身边，把她的胳膊拉到肩上固定她的身体，云万壑几乎要开始傻笑：“你干嘛？你以为我不能走路吗？待会被人拍到怎么办？”

“我现在送你回房间，就不会有人拍到了。”

云万壑觉得江映说得对，但心情太好，她开始哼歌，从“分分钟都盼望跟他见面”哼到“何事落到这收场枯死在你的手上”，从楼梯到房门口，跨度不可谓不大。好在江映只能模糊地听懂几句粤语，知道她在唱歌之后也没打扰。

被甩在床上，云万壑也没生气，还在对着天花板傻笑，对留在旁边的江映傻笑：“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怕你摔倒。”

“我不会摔倒，摔倒的是明敏，因为她喝太多了，我都说不要去跟部门的人聚餐到半夜了。”

云万壑感觉周围的环境在摇晃，她以为坐在面前的是舍友，这一切只是她的梦，说得更加起劲：“当时，我们还打算轮流守夜，结果明敏一上床就睡着了！不过明敏说她喝了三瓶，我没问她喝了什么，总之酒这种东西，我一喝就吐。”

“明敏是谁？”

江映以为她在说过去的事，把毛巾打湿后擦在她的脸上，云万壑不知道江映在听：“我真的好想吃市中心的重庆纸包鱼，我这辈子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纸包鱼了！我都说过点蒜蓉，你们非要吃香辣，然后一起回去拉肚子！”

云万壑说话颠三倒四，然后开始吹牛：“我告诉你们，我见过江映，她本人真的特别温柔漂亮，她每一次看我的时候，我都觉得爱上她了！”

江映又去洗了两条毛巾，一条贴到云万壑脸上，另一条贴到自己脸上降温，理智告诉她这样不道德，但情感上这样不道德的事她做了太多。所以她待在原地问：“所以呢？你为什么不和江映在一起？她愿意啊！”

“你怎么知道？”

云万壑猛地坐起来，几乎撞到江映身上，看着江映的脸发愣了两秒：“小木，其实你真的长得和江映好像啊，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小木又是谁？江映以为这是助理的名字，就像进入大厂换花名，做助理也会起个好叫的名字，毕竟没人会费力去记他们的名字。她不允许云万壑的思维快速跳跃到别的事情上，所以抓住云万壑的肩膀轻轻摇晃她：“你为什么不和江映在一起？”

“真讨厌，你不知道我不想说吗？”

云万壑轻飘飘地瞪她一眼，江映的心还悬在半空没法落地，她还在等待答案，云万壑终于说出口：“因为江映喜欢的不是我，她喜欢的是——”

“云星月。”

江映忽然觉得恐惧，一个人会用这种无关紧要的语气称呼自己吗？她开始怀疑眼前的人并不是云星月，过去的藏在暗处的隐秘的让她不安的细节慢慢爬出来，她尝试再问下去，哪怕真相是她无法面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