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老师要小心了。”
饰演暴力女友的是从表演学院里选来的新人,和角色一样轻佻活泼,拿手在她脸颊旁边比划,云万壑点头:“没关系,我很有经验。”
“什么经验?”
云万壑在开拍之前的最后几秒里没有回答她,人在面对暴力最初是恐惧,头脑发白,身体不断地控诉着要逃跑,但她必须坚定地站在那里,才不让不存在的两个人受害。
耳光打在脸上会擦过鼻梁很痛,因为被打的人没有转过脸的惯性,椅子敲在手臂上骨头也会痛,手掌最狡猾,任何不受伤的力道都会让它产生剧痛,让人怀疑自己的骨头已经断裂。最清爽的是抓着头发把脑袋往墙上砸,那种痛很闷且不复发,也许藏在每一个偏头痛里,她只是会眩晕和呕吐。
“闻幼,把钱给我!这是最后一次,我以后真的不会再赌了!”
云万壑躲在角落里,决心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她喃喃地念着秦不写的女主角们的名字,她只有这样念才会觉得自己好受一些,她只是在经历女主角必须经历的一环,真正的幸福和爱在等着她,她不能够就这样逃跑。
她要坚韧、勇敢且强大。
她知道女友还是会赌,但心里也抱着那种渺茫的风中烛火一样的希望,挨打之后低声问:“你真的不会再赌了吗?”
“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闻幼,我爱你的,不会再赌了。”
女友把脸贴近她,露出渴求的表情,云万壑点头:“好。”
她们要在这几天里在这个租来的民宅里把所有的暴力戏份拍完,包括秦不写杀人,云万壑只能不停地挨打,然后原谅,情绪被反复地拉开缝合,她忽然想到拉面。
“好像拉面。”
云万壑模仿着厨师的动作,手在空气里拉扯着不存在的面团,和小唐随口说:“原谅的时候合在一起,生气的时候被拉开来,面团其实已经变成了一大把细面。”
越想越觉得这是天才般的比喻,云万壑笑起来,因为面条像不断被拉细的神经,无法复原。
新人还在她旁边蹦蹦跳跳,一会又跳到江映面前去对话,毕竟要拍暴力戏码,希望观众看到她在镜头面前活泼的样子能够放她一马。
云万壑在包里翻到属于云星月的药,她想吃下两粒,她感觉她人生的疮疤要被揭开了,但她又忍住。
暴力的女友和爸爸不会一样的,在恋爱里被捆绑的程度很难和孩子相比,孩子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有别的家人了。
她换了衣服,坐回房间里狭小的飘窗,在那里读秦不写出的书,但销量很烂,甚至有人冲出来说这种逆来顺受的糟粕不应该在现世出现,她们阻碍了所有人的思想进步。闻幼不知道原来在网络上随心的话语,写作的文字也要为全人类负责,但人越长大,越不会读这样的文字,秦不写流失读者几乎是必然的。
闻幼不敢在网络上和那些人争吵,她在网上只是一只温顺的绵羊,洗干净等待有人来割她的脖子。她想这个世界总会明白,秦不写的可贵,就像人在世界里寻找神,她也在文字里寻找神,秦不写是她的神像,她能够在这样的文字里找到静谧的美好。
她无法承认自己的犹疑,她不知道继续爱女友还会有什么可悲的后果,她只是想把女友抱在怀里,听女友哭着坦白自己的过错,她想成为秦不写的女主角。
但生气的女友走上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书,恶狠狠地撕碎:“你就是整天看这种东西,才把脑子看坏的!”
“你不能够这样说我,你不行!”
闻幼气得胸口起伏,她爱女友也为了成为女主角,她隐忍的时候永远在念女主角的名字,女友总应该像另一个女主角那样抱住她,跪下来声泪俱下地忏悔,而不是毁掉她的精神支柱。
但女友又一次打了她,她带着青紫的伤口坐在飘窗边,这一次她什么也不看了,她所有的书已经被女友撕碎了。但她的手机里还有,她的心里还有,她始终在想秦不写是不是对的,她们到底能不能走到既定的美好结局?
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秦不写错了吗?是她错了,她选择错了对象,她没有找到真正的女主角,所以她要和女友分手。
“你和我分手,你要去找谁?那个写矫情文字的女写手,她这样骗过多少人,你是不是傻*?”
“我不许你这样说她!”
闻幼不能够容忍任何人侮辱她的神,她第一次反常地和女友扭打起来,她发觉自己的力气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小,女友更加发怒,不断地说着污言秽语,她几乎伸手去掐女友的脖子:“你给她道歉!你立刻给她道歉!”
最后女友不甘不愿地道了歉,眼睛却还是怨毒的,闻幼却被另一种恐惧袭击,她尝到暴力的快感,她明白女友和父亲为什么同样地喜欢殴打不反抗的人,因为暴力让人极端地亢奋。
人会在这样极度的快乐面前收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