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拍得比想象中更快，云万壑很快就拍到最后一幕，她们在机场里疯狂地逃窜着，在坐上飞机的前一秒也还是心情紧张。在公开环境的拍摄更容易被注意，但大部分的旅客行色匆匆，只有少部分人看向她们。

为了不被怀疑，她们分头到达机场，闻幼辞掉了工作，把所有钱握在手心，决定带着秦不写去不会追踪到她们的国家。

闻幼知道女友的尸体总有一天会被发现，她只能假装她们已经人间蒸发，她不想让秦不写进监狱。秦不写并不是故意要杀人的，是因为她向她坦白了女友的身份，以幸福的口吻说出自己正在成为女主角的事实，她还给秦不写看了她身上的伤痕。

神像在她面前坍塌，秦不写无法容许她为自己选择地狱，所以替她亲手杀了女友。

闻幼不明白，就像秦不写在她面前脱下毛衣开衫，她终于明白秦不写为什么在三十度的天气里穿外套。秦不写问她是否能够原谅自己的母亲，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闻幼说不出口。

“是我写了那些错误的东西，是我毁掉了你！”

“不是的！”

她抓住对方的手臂，她不得不为她的神辩护，她希望对方继续活下去，能够继续写出文字，哪怕那是有毒的，但不是秦不写的错。

“我真的很喜欢你的故事，是因为那些女主角，我才会一直忍耐着活到现在，对于我来说那就是有意义的！”

闻幼听见自己的心里话，她抓住了秦不写的手，她终于看见了对方身份证上的名字——秦冰。秦不写原来是冰，她感慨对方的名字像她一样剔透美丽，秦不写却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闻幼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做。

“你先排队，我去一下厕所。”

“好。”

闻幼点头，队伍慢慢地变短，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她始终四处打量着看有没有警察出现，她不愿意被他们找到。那些人不会相信她们的故事，也不会懂得秦冰的痛苦，秦冰是不得已的，秦冰无法杀死自己的心魔，却还是替她杀掉了女友。

等待把时间不断地拉长，拉得更长，像糖丝。

*

云万壑卸完妆，在备忘录里随手打下自己的感受，她总有许多想对角色本人说的话，甚至能够共情他们身上某一部分的情绪。但这并不代表她能够胜任这份工作，她发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被用力地解读，粉丝们夸赞她有水晶般玲珑剔透的心，果酱里的人嘲讽她没念过大学还写点狗屁不通的话，一定是代笔。

闻幼像她一样，不得不为人生寻找理由，没有神就找不到下脚的土地。她们不得不为自己的人生寻找借口，爱也好恨也好，没有支撑就无法忍耐痛苦，自欺之后才能欺人。

秦不写也在骗自己，甚至以欺骗谋生，她没有想到自己的欺骗会变成网笼罩住闻幼，她以为闻幼像所有人一样，长大就会明白这种爱是假的，暴力和痛苦不是打开爱的钥匙。

秦不写对自己过去的人生没有愧疚，对妈妈也没有愧疚，她那点少得可怜的钱无法抵消妈妈对她付出的成本，妈妈用心良苦，所以她在妈妈的手里做女儿。

但闻幼刺破了她的幻想，她其实一直在恨，恨折磨她的妈妈，恨不愿意反抗的自己，也恨学她一样做傀儡的闻幼。她不是为了爱在写，而是为了恨在写，她让她们看穿世界的虚假，然后假装幸福，她把虚拟世界的货币全倾倒在女主角们的身上，然后她希望她们合上眼睛，问心无愧。

闻幼做女友的沙袋，偿还女友的赌债，不断为女友提供赌资，只因为女友迎合她人生好多幻想。

她们都偏执、疯狂又愚蠢，所以她们也是女主角。

笨拙的愚蠢的人是无法成为主角的，那是笑话。

云万壑写到这一句就停下来，她甚至以为自己在问自己的心，她不会成为世界的中心，她也不会让所有窥视她人生的人发出满意的赞叹。哪怕躲在云星月的壳子里，她也会犯错，她不敢回头去看自己的一切错误，她只能一直一直向前走，不回头问自己的心，愿不愿意。

她爱江映，但她的爱也没有任何意义，江映爱的是真相之后真假难辨的幻影，那种爱里也许混杂对云星月的感情。云万壑从来没有要和云星月比较，她只是希望自己够到世界上真正的爱，然后放下它。

她已经做到了，因为江映真的爱云星月，她有一瞬间相信过这份爱，哪怕不存在她的身上，也没有关系。她不需要面对这份爱彻底消亡的时间，也不用看见江映厌恶她的脸。

杀青之后，天上忽然开始下雪，云万壑第一次看见雪，几乎要流泪了。拍摄花絮的摄影师立刻把镜头推到她们身前，云万壑对着它微微地笑：“我第一次看见雪，好想永远留在这里。”

雪很细碎地从天空里落下来，像被剪成小片的白色羽毛，云万壑伸出手，如果有保温杯在旁边，她也会想接一杯子雪带回G市永远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