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终于倒下去,她听见走廊内微微的响动,先走出来的两个孩子,然后是脸上带着伤痕的女人。
小女孩先发出一声尖叫,而女人迅速地护住了她身侧离她更近的男孩,燕山把刀握得很紧,男人的血在地上淌着一直流到小女孩脚边。
是你自己放弃了你自己。
燕山面无表情地跨过那道血河,小女孩却抓住她的雨衣下摆,脸上的眼泪是滚烫而真实的:“把我的爸爸还给我!你杀了我爸爸!”
“我是在审判他们!我是为了你好!”
燕山伸手摸小女孩的脸,也只让鲜血在她脸上流下滑稽的痕迹,她几乎要咬燕山的手指,燕山轻轻推开她,走向剩余的女人。
“你犯错了。”
如果她早一点把小女孩拉进她的怀里,燕山就不会有审批她的机会了。她搂着的小男孩发出动物被踩住尾巴的惊叫,燕山的刀没能捅下去,因为小女孩突然哭着抱住她的大腿:“不要杀我妈妈——”
如果她杀了你,要怎么办?
但燕山的眼睛里,小女孩模糊的身影变成了撑着伞的小小的她自己,她在那个雨天里恐怕也是满脸红泪。
这是你的命运。
燕山松开手,让那把水果刀落在地板,女人战战兢兢地终于把小女孩拉到她的胸口,和小男孩一样按在她身上,他们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燕山想,我是不会错的,至于你,你辜负了我,你选择了你既定的命运。
她把雨衣扔到了垃圾桶里,但脸上和身上的血还很显眼,她走在路上不去注意他人的眼光。她慢慢地走着,一直到警笛响起,她才发现她到达了她的目的地。
一个未完工的水泥大楼。
她爬了上去,站在天台向下望,警笛声响起,她如愿看见走在最前的流着短发的女人的脸。燕山微微一笑,想她总算对得起女人的审判。
“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女人的脸在她面前扭曲着软化,燕山相信她在责怪自己,责怪自己变成了怪物。
“因为我是反社会,养不家的。”
燕山轻飘飘地学她偷听到的女人的话,看着女人的脸上浮出恼怒的表情,她知道女人是在怪她,并不是在爱她。
警察怎么能有杀人犯女儿呢?
在那么多的人面前,女人不会也不能透露她们之间的关系,女人还需要升迁,还需要向上爬,至于她已经完成了她的最终审判。
“开枪吧。”
她半只脚已经卡在栏杆外摇摇欲坠,女人还漠然无语,燕山仔仔细细地看女人的脸,终于要说她最后的咒语:“妈……”
女人开枪了。
燕山感觉那子弹穿过身体时的巨响和疼痛,但她的心第一次感觉不到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她直直地倒下去,重重地砸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鲜血从身下蔓延开,从她嘴巴里呛咳出来。
妈。
她听见最后一个尾音从她的嘴巴里溜出来,阳光出现了,轻轻地照在她的脸上,她好像变回那个对着流浪大狗自卫地扔出石头的小女孩。
而天台上的人没有动,他们彼此交换着默契的眼神,最后女人一锤定音:“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作为反社会,完成她的审判,完成人生之中最后一次由母亲执刀的审判。
“像你一样。”
电影落幕之后,江映忽然说出这句话,云万壑摇头,她一生只有机会做那个小女孩,伸出手挡在妈妈面前,祈求这世界的暴力绕开她的妈妈。
“不一样。”
她始终没力气去把世界对她的审判交还回去,她甚至也失去站在妈妈面前的勇气,爱也好恨也好,她只能遥远地想象对方的幸福人生。
她和那时候不一样,拥有了好多金钱、爱、甚至是簇拥,她已经把过去的自己远远地甩在身后。
云万壑相信一回头,过去小小的自己还凝望着她对她露出笑,原来你会变成这样的大人,我也不会再害怕长大了。
这世界最后还会善待你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