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觉得云星月最近有些奇怪，虽然借口过敏戴上口罩上学这个理由无可挑剔，但总是让她感觉到古怪。

就像烟雾缭绕的干冰变成了一团雪白的云，即使大差不差，细枝末节上总让人心里不安。

下课后，她靠在栏杆上隔着玻璃窗看云星月的脸，邝源从小卖部里买了碎冰冰回来，爽快地给她掰了一半。苏岚和文丹青一人分吃一半，江映的目光还停在云星月身上，像注意到她的目光那样，云星月忽然低下头，把半张脸藏在书立背后。

“你们觉不觉得云星月很奇怪？”

“特别奇怪。”

苏岚想起昨天晚修，她的红笔摔了一下就卡了，她伸手想揪住江映，抓住的却是云星月的袖口：“借一下红笔。”

反应过来的苏岚松开手，准备转头装作无事发生，但云星月乖乖地把笔袋里的笔掏出来一根根分辨了半天，才找到红笔放在她桌上。苏岚的一句“谢谢”卡在喉咙里，但云星月也没给她说出口的机会，已经转过头写卷子了。

“可能是外星人抓走了云星月，把克隆人放在这里了。”

“为什么不先带走文丹青？”

邝源意有所指地看文丹青，连头发上的发圈都挂着星球的图案，这完全不是地球人！苏岚挽着文丹青的手：“那就是美国人抓的嘛。”

“美国人抓云星月干嘛？”

江映出言阻止她们把幻想发散到更奇怪的角度，虽然在宿舍夜谈只需要抛出人工智能觉醒、美人鱼是否存在和外星人什么时候降临的问题就够她们辩论到十二点，但现在江映还是愿意把云星月往好的角度想。何况在故事里总有正义的一方，克隆人云星月迟早会被带走的，真正的同桌云星月她不想要。

上课铃声终于响了，阻止她们说得更深，江映把吃完的碎冰冰扔进垃圾桶，回座位时看见云星月强装镇定又不断扑闪的睫毛，反而比被审视的人更忐忑：“你想吃碎冰冰吗？我下节课给你带，自习课偷偷吃不会有人发现的。”

“额，我同桌是纪律委员。”

苏岚无语，被注视的云星月还是没有说话，江映又找到更真实的答案，也许云星月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机器人，肠胃无法适应二十一世纪的食物，只能眼看着她们在走廊上吃碎冰冰。

“你能做什么？能晒太阳吗？”

不知道自己被识破克隆人身份的云星月抬眼看她，往常漆黑的眼珠里好像蒙着一层雾，江映的话说一半又吞回去。

老师终于走进来，江映转过去看黑板，余光看见云星月依然缓慢地动作着，手一抖打开的是物理笔记本，她只好揪一下云星月的校服下摆：“这是历史老师。”

云万壑顶着老师扫过来的眼睛，慢慢收起笔记本，找到教科书摊开，继续扮演云星月。她的病例已经交上去，过敏导致喉咙水肿无法发声，为了更真实，她在前两天踏进校园之前就喝了一瓶酒精饮料，起的红疹从脖子一路向下形成大片狰狞。

体育课也有了良好的借口可以缺席，云万壑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她看着江映从课桌底下拿出羽毛球拍，眼神动摇了一秒也被江映捕捉：“要一起去打羽毛球吗？”

云万壑摇头。

在来之前，云星月没有对任何同学做过介绍，云万壑只好扮演病后身体不适的“云星月”，淡淡地厌恶地看着所有人，只有江映的反应最奇怪。江映看她的目光里总有某种她不懂得的东西，云万壑下意识逃避，再逃避。

她坐到放学，看着夕阳把教室染成橘黄色，走到门口还可以看见江映和同学在楼下打羽毛球。云万壑看了一会，那羽毛球却忽然朝教室的方向飞过来，然后被树枝挂住，江映挥着羽毛球拍在下面喊她：“云星月，帮我把羽毛球扔下来！”

是可以直呼大名的关系吗？

云万壑伸出手把羽毛球像水果一样摘下来，朝下面扔去，她听见她们细细碎碎的声音，又回到教室。即使云星月说她可以靠请假条逃避晚自习，她也不想回家，云星月没法想象她的处境，就像她不能想象云星月的痛苦。

她不想出去吃晚饭，把藏在书包里的面包拿出来，撕开包装袋大口嚼着，吃到一半教室后门被人推开：“我以为你在生气，不去吃晚饭吗？”

云万壑把半边口罩戴回去，连面包也放下，江映却没有读懂她的逃避，还走过来：“我去给你买个饮料好不好，这样吃不会噎着吗？”

她还是不说话，不明白江映和云星月的关系有多好，含糊着逃避这些会刺痛她的部分：“你不要管我了。”

但她的拒绝也没有力量，江映把冰镇的茉莉花茶放在她桌上，示意她可以冻一冻发痒的红疹，放下之前甚至转着瓶身给她展示上面的代言人：“女爱豆很像你，不觉得吗？”

长得像云星月的女爱豆，听起来就有完美的人生，长得像云万壑的女爱豆，再璀璨也有污点。云万壑把瓶子转到另一面，她不要看到比她更侥幸的人生，她已经足够痛苦了。

云万壑把每一个填空都写得认真，不明白云星月怎么能放弃读书的机会，学校是她最后的安身之所，云星月就不这样想。她把每一份作业叠在桌上等人收走，余光看见江映的动作，江映看她：“你还没整理今天的笔记，我帮你。”

云万壑分辨不出那几个花花绿绿的本子，看着江映把它们夺过去，学着云星月的笔迹抄公式，她怎么写也写不出清秀的字，她下的每一笔都快扎破纸张。

云万壑决心不理会江映的任何动作，但总忍不住看过去，把一科抄完又换一科，最后江映替她把作业交到课代表手里，课代表隔着人群投过来奇怪的眼光。

口罩之下的面目颤抖一下才回到原位。

云万壑觉得她们都看穿了她，但她只能自欺欺人，就像她知道云星月在念市里最好的学校，妈妈近在咫尺，她却闭上眼睛，假装她们无能为力。放学之后，江映看见她站在公交站牌处，又带着叽叽喳喳的女同学一起走过来：“你家坐公交可以直达吗？你坐反方向了，我记得要在对面的站牌上车。”

云万壑还是不说话，心像一块被人拧起来的旧抹布，血像污水一样往下落，她不看江映的脸，横冲直撞地朝马路对面走，只能找到更远的站牌回家。

这个世界，人人都有自己的黑洞，她没有到逃避的时候，就只能艰难地撑在洞口继续活下去。

*

云万壑回家的时候先嗅到了酒水的气味，她的身体比她更快绷紧，下意识地护住头，脸上的伤口太醒目会引人怀疑。但飞过来的不是巴掌而是啤酒瓶，它在墙上砸碎，然后变成一场闪亮的烟花秀，玻璃碎片在她手上划出浅却长的伤疤，青色的血管埋藏在伤疤旁。

差一点，永远错误地差一点。

“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去死！”

云万壑感觉脸上也有细微的痛，她的眼泪已经盈满，她恨她没有负责的父母，恨自己不能像江映身边的任何一个女同学，用天真的笑脸面对人生。她只能忍，在绕过茶几时又被男人抓住头发，她越挣扎越觉得自己可笑，但还是抓起桌子上一切能够到的事物，热水壶、烟灰缸、水杯全部劈头盖脸地朝云天良砸过去。

“你毁了我的人生！”

她分不清是她吼出了这句话，还是云天良再一次宣告她的罪行，她怨恨自己曾经有过期待，像神明感化人类一样留在云天良身边，怨恨她曾经像一个女儿那样爱过云天良。终于逃回房间，云万壑从书桌下翻找到碘伏，按在伤口上眼泪更加汹涌，她不明白自己的情绪为什么在今天最为猛烈，她终于放声大哭。

她讨厌作为云星月去感受云星月的人生，最后像老鼠一样溜回自己的下水道，外面光鲜亮丽全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忍耐了太多次，所有人都会让她忍耐，长大就会好了。好像她现在遭受的一切在十八岁后就会清零，她能够忘记所有痛苦，好像活到那时候的是一个完整健全的人，而不是一条奄奄一息的狗。

云天良在踹门吗？她听不清，哭着咬住自己的食指，好希望世界在这一刻毁灭，暴行就不用继续。她的人生错误地选择了错误的上帝，所以她没有云星月那样生病的资格，她如果感受到病痛，那就只有死亡可以结束了。

云万壑闭上眼睛，食指上的疼痛分不清是皮/肉还是骨头，她跪在那里对自己心目中真正的神祈祷，妈妈，如果你爱我，也许我不会变成这样。

清晨，她在便利店继续买了一瓶酒精饮料，灌了一半，连天地也开始旋转。她克制着呕吐感，把饮料喝完，走到学校的时候，伏在课桌上假装奄奄一息。趁老师在早读时走向她，她先一步抬头露出涨红的脸。

“又过敏了？先请假去医院吧，到办公室去给你家长打个电话。”

云万壑垂着眼皮到级长室，填完请假条，拿着座机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话，就拿上假条出了门。她终于能翻出氯雷他定咽下去，又坐上公交到市里的中学，假装迟到的云星月。云万壑坐在位置上，继续度过这相安无事的一天，喉咙肿胀得她连面包都咽不下去，她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饮料。

“手上是怎么回事？”

江映又一次不识趣地问她，云万壑的恶意在这一瞬间爆发，她很想警告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她几乎说出真话——是我爸爸砸的啤酒瓶割伤的，它差一点可以割到我的静脉，好可惜。但云万壑没有说出口，她低下头，假装不知道这个伤疤突兀地出现在她手掌上。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