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也没有接话,云万壑发觉江映在认真地端详她的伤口,这目光比碘伏更刺痛她。云万壑想,她可怜我,不会让我的人生好过万分之一。
但云万壑没有动,好像感觉不到江映在看,她盯着书本发愣,想象活在什么世界里的人能够拥有这种目光。
又是一天,她不知道还要过多少煎熬的一天,云万壑希望云天良能像他酒后每一次说的那样,来杀死这个不由他掌控的女儿,她能够代替云星月结束这一切痛苦,妈妈也会在她的葬礼出现,对着她的遗像流出真心的眼泪。
不能让人死而复生的真心的眼泪。
云万壑看不见自己的死期,却始终觉得它像鬼魅一样穷追不舍,她终于对自己仁慈,对江映说出开场白:“你经常这样看着别人吗?”看着每一个流血受伤的人吗?江映的眼泪难道也要成为世界最小的人工湖?
“不是。”
江映忽然不说话了,云万壑费力地转头看她,只看见她通红的耳尖,云万壑还是不明白。
但就像永远解不出的大题,云万壑相信人也能有永远不明白的谜语。
她不问下去了,但江映意识到她的松动,替她摊开笔记本抄写的动作越来越自然,坐在她身边偶尔看她的脸,甚至把黄色的平安符压在她的书包里。
“有意义吗?”
但云万壑还是说谢谢,把它压在枕头底下想到劝阻的大人时的分不清好心还是恶心的话,他们说云天良这样打她,她的男朋友迟早会看不过眼打回来,谁能咽下这口气?云万壑感觉自己像风筝一样被这人交到那人的手里,唯独没有人说过,她有不挨打的权利。他们臆想之中的男人才是铠甲,云万壑举着平安符,眼泪忽然流下来,她觉得江映也打不过云天良的,她不要江映也堕入和她一样悲惨的命运里。
就像把好的父母交到云星月手里一样,她把更坏的选项从江映生命里移开。
命运比她更滑稽,在她连续使用过敏这样的诡计逃避上学之后,班主任翻着电话本给云天良拨去电话,云天良知道了她连着半个月没有在学校上课。云万壑回家时,伴随着耳光看见了目露凶光的云天良,她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勇气,她抛下书包连同那个平安符,她走向厨房,拿起最长的西瓜刀:“爸爸,这一次,我们一起去死吧。”
云天良看她的眼神混合着恶毒的恨和惊讶的怒,好像看见一条狗忽然试图反身咬主人,云万壑握着刀柄的手不断发抖,她知道她要葬送她的整个人生,知道女儿杀爸爸一样是罪行,但是她无法再忍耐了。
她已经为她的错误填上了十年,甚至愿意填上整个人生。
“我们一起去死吧!”
她尖声叫着,眼泪却汹涌地流下来,她的一切努力全部都灰飞烟灭了,她还是不可避免走上这条道路,她的手发抖,她几乎握不住西瓜刀。可是她要怎么办,永远做沉默的挨打的女儿吗?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装聋作哑,她也被迫做哑巴,她毁了她的人生,但这一次选择权在她手里。
“你这个疯狗!”
云天良抓起烟灰缸朝她砸过来,云万壑吓得跌在地上,握着刀,看着他不屑轻蔑地走出去,带上门。她残存的勇气让她握紧刀柄,却没有追上去的力气,她等待了几乎一生一世,最后终于松开刀柄。
她没法再待下去了,她只会变成疯子,社会新闻上充满噱头的弑父的白眼狼不孝女,那些人看不到她的痛苦就可以咀嚼她的错误。
她跌跌撞撞地在夜里跑着,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某栋楼下,在电话亭里按出那串她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电话才接通,她就开始哭,她不知道她人生里有这么多委屈,她的舌头几乎卷起来,她把一切都说完了。妈妈终于出现在她面前,她蹲在地上,觉得自己人生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更像一只小狗,她想躲进妈妈的伞里,妈妈却默然地交出另一把伞。
“万壑,你妹妹还在家里,我得赶快回去。”
那我呢?
云万壑听见雨声,天空有白光闪过,雷电脆响,她情愿也死在这里,可以听不清妈妈的话。她仰着头,眼泪比雨水更快积蓄,感觉到妈妈塞到她手心里那一小卷带着体温的钞票,她木然:“我不是为了这个——”
“但我只有这个能给你,回去吧,不要和星月胡闹了。”
天空再一次闪电,云万壑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看见妈妈的脸,美丽的细纹,疲惫且温柔。她却宁愿不要看清,随着巨响倒下来的好像是她人生之中的神像,云万壑哭不出声,茫然地低头:“你知道云星月没有去上学?”
“你明知道云天良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我身上会发生什么吗?你怎么能装作不知道呢?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你是我的妈妈!你也是我的妈妈!”
云万壑真的跪了下来,她抱住妈妈的腿,妈妈在雨里难堪地挣扎着,她哭到视线都模糊了也无法接受被无视的事实,她抓着对方的手指挣扎着也要问出真心话:“你明明就活在这个城市里,你怎么能对我无动于衷?我也是你的女儿,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你真是和云天良一模一样。”
妈妈一根根掰开了她的手指,云万壑身上还穿着中学的制服,裙摆浸在污水里变了色,她不知道她有多狼狈,她越珍爱的东西对她越敬而远之。她终于得到了她的判词,就像命运写到高/潮,毫不吝啬笔墨写出最狠辣的话。
云万壑没有再跟上去了,她的神已经抛弃了她,她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因为她无路可去了。
她幻想的大学未来全部灰飞烟灭了,云万壑也不再想美好的明天了,她只要结束现在。她慢慢走,一直走到天桥上,设计的人也许猜到了她的心思,两侧都竖着高高的高高牌,她无法轻易翻越。底下的车流不息,云万壑希望自己也变成一辆车,车没有父母没有姐妹,就没有爱得多少的比较。
她太愚蠢了,这个世界轻而易举地把她玩弄,她自以为做出正义善意的牺牲,也许一开始她就做错了。她亲自毁掉了她的人生,云星月还有痛苦的权力,她要先一步结束这一切,她拥有结束的权力。
恍惚之间,云万壑忽然想起江映说房间的窗户对着江,一年四季看潮起潮落,她如果跳进去,江映看着它的一瞬间也会被她的死刺痛。
云万壑在黑暗里慢慢地走上了桥,两侧的栏杆还不够高,拦不住她。她感觉到晚风慢慢地轻抚她的泪痕,她还沿着道路慢慢地走,两侧的灯光闪烁着,她突然听见头上有飞机的声音。她抬起头,想象飞机飞过这城市的上空,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对它喊。
“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但凡她所爱的,她都握不住,但凡她所恨,全顽固地生长在世界上。云万壑忽然有了念头,她走进便利店面不改色地买了酒精饮料和虾滑饭团,收银员看她一身狼藉想帮忙,她摇头:“我没事。”
她大口地把饮料咽了下去,走到江边的时候已经开始发作,喉咙肿痛着几乎不能喘气。
一切发作得比她想象中快,她还没来得及翻过去就跪在了地上,她大口地喘息着,死在桥边和死在江里也还是不同。她握着栏杆的手发紧,另一只手慢慢地拆开饭团,身后却有人先抢了过去:“你要干什么?”
云万壑居然在生命最后看见的是江映,她喝下去的酒精饮料浓度太低,她还能清醒地感受着痛苦。江映居然随身带着氯雷他定,塞进她口中逼着她咽下去。
“到底为什么?”
“我不想活了。”
云万壑情愿这是幻想,也不想江映真的见过自己,她在死之前可以说真话:“我不是云星月,我是云万壑,江映,你搞错了。”
江映抓住她的左手,那道长长的伤疤还在上面,云万壑看见江映泪眼模糊,她不明白江映怎么就发现不了她的愚蠢恶毒。
“我对着我爸爸举起了刀,我真的想杀了他,你知道吗?”
“不是你的错。”
那酒精饮料的浓度卡在窒息和痛苦之间,云万壑还有余力说更多,江映用手指抚摸她的伤疤,她能说的只有痛苦和无力的人生,她没想到江映还能这样偏心她。她的眼泪流下来,妈妈连这样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江映却在看清她的可怕之后依然站在她的身边。
“其实我也好恨你,你什么都拥有了,为什么还会——”
为什么还会想要拥有我呢?云万壑能够读懂江映的情绪,没有人用爱到疼痛的眼睛看过她,她情愿一生一世活在这双眼睛里。
“因为我爱你。”
没有人能想到,愚蠢的高中生会在江边彻夜互诉衷肠,云万壑想要逃避的时候江映握紧她的手,来不及逃避。她看着逐渐升起的太阳,在绝望之间居然有一丝新生。
这个世界,至少有一点她爱的,被她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