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灯亮了，视线变得明朗，向外拉的门板发出“吱呀”一声。

余音恍惚抬头，从模糊泪眼里看见程简的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本能地放声大哭起来。

额角挂着汗珠的程简脸色凝重而急切，他跪在地板上，伸手理好挂在她鼻尖的长发，手心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轻言软语：“......被人欺负了是不是......受委屈了，哪里痛，冷不冷，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余音把受伤的手举起来给他看，抽泣不停：“我想回家。”

一道长长的伤口就这么进入视线，虽然不算深，但只要看一眼，程简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攥在手里帮她擦脸的纸巾很快就变成透明颜色，他只是安慰她，不敢想她有多痛，有多冷，有多难过。

“没关系，擦干净就好了......现在就回家。”

冬日的寒风冷冽，穿着一件单薄卫衣的程简步履缓慢，而趴在他肩背上，用力搂紧他脖颈，穿着两件校服外套的女孩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眼泪不停。

程简想走得快些，又想走得慢些。他希望余音能赶紧回到有安全感的地方，又怕冷风会吹得她战栗不止。

他也不记得走了多久，只听见耳侧的哭泣声忽然停住，她努力吸着鼻子，嗓音闷哑：“程简，谢谢你。”

程简的喉咙硬了一下，生硬地扯了扯嘴角：“以后要还是我来救你，你应该说，‘你怎么才来’，记住了吗。”

他身上干净的气味令人心安，余音把脸埋得更低了。只过半秒，被救之后生出的自尊心让她忍不住开口解释：“我还手了。”

“这么厉害。”目视前方的少年用低沉的嗓音回应她。

“可是她们人多，我只抓伤了其中一个人的脸。”余音回想起自己最后被人推回厕所隔间的画面，面颊上忽地又多出两行泪，呢喃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总是我......”

心脏仿佛被无形大手攥紧的程简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朝前走着。

“我以为换了地方换了学校就好了......为什么还是一样的......为什么......”

并不大声的嗓音里满是绝望和悲怆，程简不知所措，纵使心中有无数安慰的话，可在她受过的伤害面前都像是空话。

他只能笨拙地重复：“你很好，你做得很好......是他们的错，你很好很好，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

余音不肯去医院，在她家门口，程简扶她站稳。

余音把披在肩上的校服脱下，他的校服也湿透了，拿在手里很沉。她忍住眼泪，下了好大的决心：“谢谢你。因为我明天不会学校，所以衣服......”深吸的一口气堵在喉间，没说完。

程简没有追问，只是点头接过校服，轻声道：“那你记得处理一下伤口，好好休息。”

余音没同他说再见，在他离开之前转身开门回家。

她的脚踝痛得厉害，门关上后，几乎是一瘸一拐地走进卧室。

今晚事发突然，手机放在学校没带回家，但她仍记得和孙允和的约定，于是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个手机打电话。

“乖乖，怎么现在才给妈妈打电话？还换了手机？”

听见孙允和的声音，即使隔着十万八千里，她紧绷的神经犹如琴弦瞬间断裂，随即握着手机号啕大哭。

电话里不明状况的孙允和急得直问，脚步声不停。

余音稍稍冷静一些，抬手抹干泪，吸着鼻子道：“妈妈，我好像生病了，我的头很痛。”

她不敢说自己被人欺负，手和脚都受伤了，怕他们担心，一遍遍重复：“我好难受。妈妈，你可不可以回来陪我。”

“我现在让司机送你去医院好不好？妈妈明天就回——”

余音哭着打断，“我不想去医院，也不想去学校，我只想在家里。”

“那就不去学校了，在家里休息。妈妈帮你请假好吗。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根本不够让舆论消失，余音只想以后都不去，再也不去学校。她没有回答，只是哭。

孙允和大概也察觉到事态不对劲，好脾气地安抚她：“乖乖，我会和老师说你这段时间都不去学校了，但是你现在要听妈妈的话。”

余音收住喉间的抽泣，对着空气点了下头，静心听着电话里温柔的声音。

“我们家客厅里的柜子里有一个医药箱，你知道它在那里，里面什么药都有，你先自己处理一下好吗。处理完拿好你的睡衣去浴室洗个澡。你晚上有没有吃东西，妈妈等一下让阿姨过来给你做吃的，你想吃什么和阿姨说。等你吃过东西也吃好药了，就回房间把窗帘拉好，躺在床上，睡不着也没关系，什么时候都可以打电话给妈妈......”

即便不在身边，孙允和也能事无巨细地照顾好她。

慢慢平复好情绪的余音在电话挂断后走到客厅，打开柜子，拿出柜子里的医药箱，找到了能处理伤口的药水和药膏。

她咬着牙给伤口消过毒，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处理好想起来自己应该去洗澡，重新回到房间拿衣服，在看向镜子里的人时，她蓦地怔住，她的脸竟然完好无损，只是唇角还有一道深色的斑痕。

她的脸是离开学校前，程简帮她擦干净的。

那她被迫喝下的液体是什么？

她抓起自己的衣领用力闻。墨水独有的臭味瞬间从鼻腔蔓延开，胃猛地一缩，她冲进厕所，蹲在马桶边，把手伸进喉咙用力抠挖。不管多用力，都无济于事，马桶内干干净净。

最开始的委屈和愤怒，慢慢变成无奈，到最后成了庆幸。

“只是墨水，还好只是墨水......”她喃喃自语，手心轻抚着胸口。

她在浴室里，动作缓慢，反应迟钝地脱下黏在皮肤上的衣服，让温暖的水流避开手上的伤口。可不论被水冲了多久，皮肤被搓得通红一片，墨水的味道仍能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