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苏丹的早晨来得特别早。
姜和是被鸡叫吵醒的。不是闹钟,是营地旁边村子里的公鸡,从凌晨四点就开始扯着嗓子喊。她翻了个身,行军床发出吱呀的声响。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橘红色的,赤道的日出就是这样,说亮就亮,不带一点犹豫。
她躺了一会儿,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三枚硬币。还在。
昨晚她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阿米娜给她留了一盏灯和一碗豆子饭。饭凉了,但她吃完了。然后她洗了个冷水澡,躺在行军床上,给权至龙发了一条消息:“到了。”那边没有回,应该是睡了。
她把手机关掉,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现在她坐起来,把三枚硬币装进口袋,穿上工装裤,走出帐篷。
营地的早晨很热闹。厨房那边飘来煮咖啡的味道,阿米娜在晾衣服,几个当地的工人在修一辆抛锚的卡车。远处,难民营的白色帐篷连绵不绝,像一片长在地里的云。
“姜!”
阿米娜朝她挥手。“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上次要的物资清单?”
姜和走过去,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少了抗生素。”
“他们说下周才到。”
“下周太晚了。南边那个村子已经有十几个孩子发烧了。”她把清单折起来,塞进口袋。“我来打电话催。”
阿米娜看着她,笑了。“你才回来五分钟,就开始工作了。”
“休息够了。”
“你昨天飞了十几个小时。”
“在飞机上睡了。”
阿米娜摇了摇头,没有再说。她知道姜和的性格——闲不住。或者说,不敢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失踪的母亲。比如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对了,”阿米娜压低声音,“你那个朋友……他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吗?”
姜和愣了一下。“知道。”
“他不担心?”
“担心。”
“那他还让你来?”
姜和想了想,说:“他说,他等我。”
阿米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个好男人。”
姜和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办公室,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阿米娜。
“今天晚上我做饭。叫上大家。”
“真的?做什么?”
“饺子。上次答应你们的。”
阿米娜欢呼了一声,跑去通知其他人了。
上午的工作很忙。
姜和先去医疗帐篷帮忙处理伤口。一个孩子被烫伤了手臂,哭得撕心裂肺。她蹲下来,用母亲教的手法清洗创面,上药,包扎。孩子哭累了,抽噎着靠在她怀里。
她用阿拉伯语小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孩子抬头看她,眼睛里还挂着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她总是带着糖。孩子接过去,不哭了。
旁边的护士哈娜说:“姜,你真的很像你妈妈。”
姜和的手停了一下。
“我见过她。”哈娜说。“很多年前,在另一个营地。她也是这样,口袋里永远装着糖。”
姜和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口。
她想起母亲的白大褂。左边口袋里,总是鼓鼓囊囊的,装着糖、绷带、一支笔帽上带牙印的钢笔。
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三枚硬币,几颗糖。
她笑了笑。
“谢谢。”她对哈娜说。
哈娜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说。
中午的时候,姜和抽空给权至龙发了一条消息。
“起床了吗?”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起了。在去工作室的路上。”
她看着那行字,想象他坐在车里的样子——可能还没睡醒,头发乱糟糟的,戴着耳机,看着窗外。
“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还没。等会儿吃。”
“别饿肚子。”
她笑了一下。这句话是她昨天对他说的,他现在还回来了。
“知道了。你也是。”
她发完这条,把手机收起来,去厨房找吃的。
厨房里只剩豆子饭。她盛了一碗,坐在芒果树下,一口一口地吃。豆子饭不好吃,但她饿了,什么都好吃。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
权至龙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工作室的窗户外面的天空,首尔的天空灰蒙蒙的,但有一小片蓝色的缝隙。
她回了一张照片。是芒果树下的她的视角,地上有几只鸡在啄食。
“你在哪里?”他问。
“树下。吃饭。”
“吃的什么?”
“豆子饭。”
“好吃吗?”
“不好吃。”
“那你还吃?”
“饿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是他的声音,有点低,有点哑:“等我去了,我给你做。”
她愣了一下。你会做饭?她打字。
“不会。但可以学。”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她把手机收起来,把剩下的豆子饭吃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下午还有工作。
下午,姜和去了一趟南边的村子。
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四十分钟,她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同行的还有司机约瑟夫和护士哈娜。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全是茅草屋。孩子们看到车来了,追在后面跑,喊着“hello hello”。
她下了车,把带来的药品和食物搬下来。
村长是个老人,会说一点英语。他握着姜和的手,说:“谢谢。谢谢你们。”
“不用谢。”她说。
她开始工作。量体温,发药,给孕妇做检查,教村里的妇女怎么给孩子冲奶粉。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很安静。像她母亲。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工作结束了。她坐在一棵树下喝水,约瑟夫走过来,递给她一瓶可乐。
“这里怎么会有可乐?”她问。
“我藏的。”约瑟夫笑了。“庆祝你今天工作结束。”
她打开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她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
约瑟夫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问:“姜,你为什么不回家?”
“这里就是我家。”
“不是。我说的是真正的家。中国。你爸爸妈妈的家。”
她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