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权至龙说。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盯着那些水珠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它们滑落。
“第一次消失之后,我以为会醒来。但没有。我没有回到医院,没有被拉回现实。我的意识直接被拖进了另一个地方。”
“没有间隔?”姜和问。
“没有。只有黑暗,一瞬间,然后光来了。不是走廊的光,是另一种光。暖的,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秋天的下午。”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看到了你。但我先看到的,不是你。”
—— 十八岁 ——
他出现在客厅里。
他的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他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个旧相框,里面是一家四口的合影。爸爸穿着警服,妈妈穿着白大褂,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是小时候的姜和。男孩比她高半个头,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
旁边还有一张单独的照片,被小心地装在另一个相框里。一个年轻的军人,穿着维和部队的制服,头戴蓝色贝雷帽,站在一片黄土地上,身后是一辆装甲车。他的脸被晒得很黑,但眼睛很亮,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对拍照的人说“我没事”。
是那个男孩。他长大了。从十一二岁的少年,长成了二十二岁的军人。那顶蓝色贝雷帽,那身迷彩服,那片荒漠——权至龙盯着那张照片,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下。
维和部队。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枪口,爆炸,夜里的警报声,再也接不通的电话。
他收回目光,往客厅里面走。
茶几上放着一个盒子。深褐色的,不大,上面盖着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旗。旁边放着一个信封,边角已经皱了。
他盯着那个盒子。红旗。他见过这面旗。在碎片里,在记忆的边缘。他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不是荣誉,不是牺牲。是再也回不来。是一个家庭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面红旗。它的颜色很正,红得像血,像火焰,像某种永远不会褪色的东西。但它盖着的,是一个二十二岁男孩的骨灰。
他知道了。她哥哥死了。维和部队。牺牲。红旗送回来的。她的十八岁,不是成年礼,是葬礼。
他低下头。他三十五岁了。他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但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一面红旗。它太轻了,轻到一只手就能捧起。但它也太重了,重到压在一个十八岁女孩的心里,压了那么多年。
他往前走。走到阳台门口。
她坐在阳台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抵着膝盖,双手抱着腿。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是红的。旁边放着那封信。
她不知道他来了。他太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颜色比第一次淡了很多。不是透明,是那种像褪了色的旧照片,边缘模糊,中间发白。他握了握拳,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他不管。他还要过去。
他走到她旁边。蹲下来。膝盖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不是膝盖碰地板的声音,是他的灵魂发出的一种疲惫的叹息。
她抬起头。
她看到了他。不是清清楚楚地看到,是模糊的,像透过一层磨砂玻璃。一个男孩的轮廓,穿着黑色卫衣,蹲在她旁边。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比八年前淡了很多。
“你来了。”她说。
“嗯。”
“你很淡。”
“嗯。”
“你会消失吗?”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淡了。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手掌蔓延。
“会。”他说。
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脸。手指穿过了他的脸颊,像穿过一层凉凉的水雾。她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
“我哥哥走了。”她说。
“我知道。”
“你看到了?”
“看到了。那张照片。维和部队。蓝色贝雷帽。”
她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嗯。站在黄土地上,后面是装甲车。他很黑,晒的。但眼睛很亮。”
她的眼眶红了。那是她哥哥最后一次寄回来的照片。她把它放在那里,以前每天看,现在每天不敢看。他没有见过哥哥,但他看到了。他说出了那张照片的样子。
“他叫姜平。”她说。“我哥哥。姜平。”
权至龙把那个名字放在心里。姜平。
“他写了信。”她说。她把那封信递给他——不,是举起来,举到他面前的方向。她看不到他确切的位置,但她在努力。
“他写的。”她说。“走之前寄回来的。”
他没有接。他接不到。他的手会穿过信纸。但他看着那封信。信纸已经皱了,边角磨毛了,被翻来覆去读过很多遍。
“他写了什么?”他问。
她把信展开。
信的正面写着:
“和和,哥在很远的地方。这里很热,沙尘很大。但天上的星星很亮。哥有时候会想你。”
“你快考大学了,哥很高兴。妈妈不在家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冰箱里有冻好的饺子,拿出来煮一下就能吃。”
“如果有人欺负你,不要忍着。哥不在你身边,但你记住——哥一直在看着你。”
她翻到背面。还有一行字:
“那个穿黑色卫衣的男孩,如果他还来找你,告诉他——谢谢你。”
权至龙看着那行字。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不知道你是谁。”她说。“他从来没见过你。但他知道我在等一个人。他说,谢谢你。”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的哭。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头发。手指穿过了她的发梢。
他碰不到她。但他没有缩回手。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掌悬在她的头顶上方。他碰不到她,但他可以在这里。这就够了。
她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太阳彻底落下去,久到阳台上的薄荷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久到他的身体变得比刚才更淡了。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睁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