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终于来了。”她说。
“嗯。”
“晚了很多年。”
“对不起。”
她摇了摇头。“没关系。你来了就行。”
—— 现在 ——
“所以你来南苏丹找我的时候,”姜和说,“你已经想起了一切?”
“不是一切。是大部分。剩下的,见到你之后才慢慢拼起来的。”
“比如?”
“比如你的声音。我在梦里听到过,但见到你之后,才想起来——八岁那年,你问我‘你是谁’,就是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是哭,是那种——太满了,装不下了。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背上。
“你写信的那天,”他说,“是什么样的?”
她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
“二十一岁。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刚听到你的歌,前奏那段demo。我放了一遍又一遍。没错,就是那个旋律。我找了十三年的旋律。”
“然后呢?”
“然后我找了一张纸,开始画。我爸爸的警徽,我哥哥的军徽。我画了很久,因为我要把每一道划痕、每一个缩写都画对。那是我最后一次摸到他们的东西。我不能画错。”
“画完以后,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爸爸,哥哥。我会好好活的。’”
“然后呢?”
“然后我想写正文。我想写‘八岁那年,我在殡仪馆走廊上遇到了一个男孩,他哼了一段旋律,就是你歌里的那段。他给了我三枚硬币。他是你吗?’”
“我写了很多遍。撕了很多张。最后只留了三行字。然后我寄出去了。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为什么不留地址?”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因为我不想让你回信。我只想让你知道,有这么个人。”
他的眼眶红了。
“而且,”她继续说,“那时候的你,应该很难过吧?”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写信那年,你二十四岁。我查过。那时候你被很多人骂,很辛苦。我想,你可能需要有人告诉你——你的音乐不是没人在听。有人在听。”
他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那封信,”她说,“不是问你是不是那个男孩。是告诉你——你要好好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收到了。”他说。“我听到了。”
“我知道。”她说。“你现在在这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枚硬币,摊在掌心里。一枚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一枚稍微新一点,一枚还很新。
“这三枚硬币,我带了二十四年。”她说。“八岁那年,你放在我手心里。十八岁那年,你放在我手心里。二十岁那年,你放在我口袋里。每一枚,都代表你是真的来过。”
他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拿起那枚最旧的硬币。边缘已经磨圆了,上面的纹路有些模糊。他把它翻过来,看着背面。
“我口袋里也有一枚。”他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他一直在抽屉里留着的十元硬币,和她那枚放在一起。
“这枚,”他说,“是我什么也没想起时潜意识放进抽屉里的”
“因为你要用它们来找我。”她说。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两枚硬币贴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权至龙。”
“嗯。”
“你以后不要再说‘会回来’了。”
“那说什么?”
“说‘我在这里’。”
他低下头,看着她。
“我在这里。”他说。
她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
窗外,首尔的夜很深。汉江的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而她口袋里的三枚硬币,和茶几上那封信里的两枚徽章,终于等到了同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