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和在首尔住了下来。
不是那种“暂住几天”的住，是那种——她的牙刷出现在了权至龙家的洗手台上，她的拖鞋放在了门口，她的充电器插在了床头柜的插座上。这些事发生得很自然，自然到他们都没有特意去安排。
第一天，她用了一次他的牙刷，第二天他去超市买了两支新的，一支蓝色，一支粉色。她洗完澡出来，看到洗手台上多了一支粉色牙刷，愣了一下。
“给我的？”她问。
“嗯。”他说。“蓝色是我的。”
她把粉色牙刷放进杯子里，和他的蓝色靠在一起。
“你连牙刷都要分颜色？”
“我怕你拿错。”
“拿错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他想了一下。“但我不想你再用我的。”
她笑了。他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露出左边一颗小虎牙。不仔细看看不到，但他注意到了。
“你有虎牙。”他说。
“嗯。”
“以前没发现。”
“因为你以前没让我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话总是这样——不刻意搞笑，但偶尔蹦出一句，能逗起他的笑点。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怕她拿错牙刷。他是不想让她用旧的东西。他已经让她等了二十四年，不想让她再将就任何事。
她有一个习惯——做饭的时候会自言自语。
不是跟别人说话，是跟自己。她把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嘴里念叨着：“葱有了，蒜有了，鸡蛋还有三个。”然后转过头，看到他靠在厨房门口，就停下来。
“看什么？”她问。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就是好看。”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她转身继续切菜，动作很利落。她切菜的时候手很稳，切出来的葱段长短一致，像量过一样。这是她妈妈教她的——切菜要整齐，做饭的人心里才有数。
他注意到她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不是刀伤，是烫伤。圆圆的，像被锅沿烫的。
“手腕怎么了？”他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时候帮妈妈做饭，被锅烫的。”
“疼吗？”
“当时疼。后来不疼了。”
他没有再问。他知道她的妈妈已经不在了。那道疤是她和妈妈之间最后的连接之一，像一个沉默的印章。
她做饭的时候，会在旁边放一杯水。不是给自己喝的，是给他尝味道用的。
“过来。”她说。
他走过去。她用筷子夹起一小块炒蛋，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尝一下，咸不咸？”
他吃了。“刚好。”
“真的？”
“真的。”
她不信，自己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咸了。”
“我觉得刚好。”
“你的味觉有问题。”
“你的味觉太敏感。”
她没理他，又加了一点糖进去，翻炒几下，再让他尝。这一次，她没有吹。他先喝了口水，吃的时候，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缩了一下手，但没有说什么。
他注意到了。她的指尖是凉的。
“手怎么这么凉？”他问。
“一直都这样。”
“从小？”
“嗯。妈妈说我是冷血动物。”
她笑了笑，继续炒菜。他没有说话，但后来他都会把屋里的暖气开大一点。她发现了，没有戳穿。只是有一天，她在暖气旁边放了一双他的袜子。他回来看到，愣了一下。
“给你穿的。”她说。“你的脚也凉。”
她吃东西很快。
不是那种狼吞虎咽的块，是那种——习惯性的快。在营地里，吃饭的时间总是很紧张，有时候吃到一半就要去处理伤员。她学会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食物吃完，保证自己有体力。
他发现了这一点。
“你吃慢一点。”他说。
“习惯了。”
“这里没有急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放慢了速度。她把筷子放下，喝了一口汤。
“你说得对。”她说。“这里没有急事。”
那天晚上，她吃饭用了四十分钟。是她十几年来吃得最慢的一顿饭。
他坐在对面，没有催她。只是偶尔给她夹菜。她吃到最后，发现碗里多了一块煎蛋。是她刚才给他夹的那块，他留了一半，放回了她碗里。
“你干嘛？”
“你瘦了。”
“没有。”
“有。”
她没再说话。把那块煎蛋吃了。
有一天下午，他带她去汉江边散步。
秋天的首尔，天很高，云很淡。汉江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她走了一会儿，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手里拿着手机，对着她。
“你在拍我？”
“嗯。”
“删掉。”
“不删。”
她走过去，想抢他的手机。他举高了，她够不到。她跳了一下，还是够不到。他笑着看她，像看一只抢不到鱼干的猫。
“你多高？”她问。
“比你高。”
“废话。”
他弯下腰，把手机屏幕给她看。照片里的她站在江边，头发被风吹起来，眯着眼睛，嘴角有一点笑。
“好看吗？”他问。
“……还行。”
“只是还行？”
“很好可以不。”
他笑了。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他的手机壁纸。他没有阻止。
他们路过一个公交站台，上面贴着一张警察招募的海报。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表情严肃，目光坚定。
她停下来，看了几秒。
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
“我爸爸以前也穿那样的衣服。”她说。
“嗯。”
“他穿警服的时候很好看。”
“你像他。”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穿上工装裤的时候，也很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没有追上去。他知道她需要一个人走一会儿。
过了几分钟，她停下来，等他。
“走吧。”她说。
“去哪？”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