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她说的“家”,是他住的地方。他没有纠正她。因为他希望那里是她的家。
晚上,她在沙发上看书。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写歌。
她翻了一页,他写了一段旋律。
她又翻了一页,他把那段旋律划掉了。
“写不出来?”她问。
“嗯。”
“写什么?”
“写一首歌。给你的。”
她放下书,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停在纸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想起这双手在殡仪馆走廊上,递给她第一枚硬币。那时候他的手是小孩的手,但都是一样的暖暖的。
“写不出来就算了。”她说。
“不想算。”
她想了想,说:“那你写你会的。”
“我会什么?”
她说。“你就写‘我等了你二十四年,但我愿意再等二十四年’。”
权至龙抬起头,看着她。他明白对方没有什么含义,就是明白才感觉心酸。
“你不会再等了。”他说。
“什么?”
“因为我不走了。”
她愣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像一只大型犬。
“你写吧。”她说。“我等你写完。”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她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但后来那首歌里,有一句歌词是:“我不走了,你也不许走。”
有一天晚上,她做了噩梦。
权至龙被她的声音吵醒。他走到卧室门口,看到她蜷在床上,眉头紧锁,嘴里说着什么。他走过去,蹲在床边。
“姜和。”他轻声叫她。
她没有醒。她的手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猛地睁开眼,眼睛里全是惊恐。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喘了一口气。
“你做梦了。”他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梦到了什么。但他知道。梦到了走廊,或者红旗,或者那件白大褂。
“喝水吗?”他问。
“嗯。”
他去倒了一杯水,端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她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三枚硬币还在。她松了口气。
“你睡这里吧。”她说。
他愣了一下。
“沙发太窄了。”她说。“你睡旁边。但不要碰我。”
“好。”
他躺下来,躺在床的另一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权至龙。”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
她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她睡着了。
他没有睡。他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看着她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的后颈有一颗小小的痣,他记得。八岁那年,她蹲在走廊上,他也看到过。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碰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还在。他睡得很沉,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她没有叫他。她只是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没有醒。
她把手指放在他的手心里。他无意识地把她的手包裹住。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她没有抽回来。
窗外的天亮了。首尔的天空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
那天下午,她收拾行李。
不是要走,是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放进他的柜子里。她叠衣服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她把工装裤叠好,放在最下面一层。然后把毛衣叠好,放在上面。最后是三枚硬币,她用一块红布包着,放在枕头下面。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你不走了?”他问。
“会走。”她说。“下个月。”
他沉默了一会儿。“危险。”说到。
“我知道。”
“我会担心。”
“我知道。”
“那你去。”他继续说。“我等你。”
她笑了。“你不怕我不回来?”
“你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把三枚硬币放在我这里了。”
她愣了一下。她确实把三枚硬币放在枕头下面了。放在他的卧室里。
“那是我暂时放的地方。”她说。
“那是我的卧室。”
“你——”
他笑了。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你学坏了。”她说。
“跟你学的。”
她没再说话。转过身,继续叠衣服。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笑。
“姜和。”
“嗯。”
“你笑的时候,很好看。”
她没抬头。“我哭的时候呢?”
“也很好看。”
“你骗人。”
“我没有。你八岁那年,在走廊上哭的时候,我就觉得好看。”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
“你那时候才十一岁。”她说。
“三十五岁。只是身体十一岁。”
“你记得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想了想。“想擦你的眼泪。但碰不到。”
她把衣服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然后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现在你碰到了。”她说。
他的耳尖红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厨房,开始煮粥。他站在门口,摸着自己的脸,笑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
而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