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和在首尔住下。她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做一件一直想做却没时间做的事——学韩语。
她不是一时兴起。在营地的那些夜晚,她躺在行军床上,听着权至龙发来的语音消息,有时候是一段旋律,有时候是一句“晚安”。她听不懂韩语,只能靠翻译软件猜个大概。她不想这样。她想听懂他说的每一个字,想听懂他歌里的歌词,想有一天用他的语言对他说“我想你”。
所以她找到了金老师。
金老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用韩语和中文混着教。姜和学得很认真,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注音和例句。但她最常练习的句子只有几句:“你好”“谢谢”“这个多少钱”“你吃了吗”。金老师问她:“你为什么想学韩语?”她想了想,说:“有一个人,我想听懂他说话。”金老师笑了,没有追问。
姜和最喜欢的一句韩语是“????”,意思是“我想你了”。她没告诉权至龙。她把它写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每次翻到那里,都会默念一遍。她想等有一天,用这句跟他说话。不是发消息,是面对面。
权至龙有时候会偷听她上课。她发音不准的时候,金老师会耐心纠正,她就一遍一遍地念,念到舌头打结。他在门外听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复习单词,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念给我听听。”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翻开笔记本,念道:“?????,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还行。”
“???(干嘛呢)”
“不错。”
“????.(我想你了)”
他愣了一下。“这个谁教你的?”
“金老师。”
“金老师不会教这个。”
“我自己学的。”她合上笔记本。“因为我想对你说。”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耳朵红了。
周末,永裴邀请他们去家里吃饭。
永裴结婚两年了,妻子叫孝琳,是个温婉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姜和第一次见她,她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笑着打招呼。
“你好,我是孝琳。”
“你好,我是姜和。”她用韩语说,发音还不太准,但孝琳听懂了,眼睛亮了一下。
“你会韩语?”
“一点点。在学。”
孝琳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那以后我们多说。”
姜和点了点头。她学韩语,就是为了这一刻——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能和他的朋友、家人坐在一起,不用翻译,不用隔着一层语言。
饭桌上,孝琳给姜和夹菜,问她南苏丹的事。姜和说了一些,不太血腥的,比如孩子们的笑声,比如芒果树下的夕阳。孝琳听着,眼眶红了。
“你一个人在那里,不害怕吗?”孝琳问。
“习惯了。”姜和说。“而且不是一个人。有同事,有朋友。”
“还有他。”永裴指了指权至龙。
权至龙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孝琳笑了。“对,还有他。他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
姜和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很暖,从喉咙暖到胃里。
吃完饭,永裴和权至龙在厨房洗碗。孝琳拉着姜和坐在沙发上,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结婚照,旅行照,还有一些日常的抓拍。有一张是永裴在做饭,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孝琳从后面拍的。
“他做饭好吃吗?”姜和问。
“不好吃。但他在学。”孝琳笑了。“他说至龙都在学,他也要学。”
姜和忍俊不禁。她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权至龙正背对着她,在水槽边洗碗。他穿着她给他买的那件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动作有点笨,但很认真。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孝琳问。
“没多久。”姜和说。“但等了很久。”
孝琳点了点头,拍了拍姜和的手背。“等到了就好。”
权至龙的家人在姜和来之前,已经大概知道了她的身世。权至龙没有细说,只是告诉他们:她的父亲是特警,牺牲了;哥哥是维和军人,也牺牲了;母亲是无国界医生,失踪了。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孩子太苦了。”父亲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所以当姜和第一次登门的时候,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不是客套,是真的心疼。
“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母亲说。“想吃什么就说,伯母给你做。”
姜和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笑了。“谢谢伯母。”
她用韩语说的。虽然只是简单的“?????”,但母亲听懂了,眼眶也红了。
父亲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给你看个东西。”
他翻开相册,里面是权至龙小时候的照片。婴儿时期,胖乎乎的;幼儿园时期,戴着黄色帽子;小学时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有一张他坐在钢琴前,大概十一岁的样子,黑色卫衣,头发有点长。
姜和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就是这个。她八岁那年,在殡仪馆走廊上看到的男孩,就是这个样子。
“他小时候很调皮。”父亲说。“但弹琴的时候很安静。”
“他还说在找一个人。”母亲在旁边补充。“从小说到大,我们都以为他闹着玩。没想到是真的。”
姜和抬起头,看了权至龙一眼。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有点不好意思。
“找到了。”她说。
权母笑了。“找到了就好。”
权至龙的姐姐和姐夫带着孩子来吃饭。孩子叫敏俊,五岁,圆脸,大眼睛,不怕生。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姜和,跑过去,仰着头看她。
“你是谁?”他用韩语问。
姜和听懂了。她学了这么久的韩语,最简单的句子已经能听明白。她蹲下来,用韩语说:“我是你舅舅的朋友。”发音有点奇怪,但敏俊听懂了。
他歪着头,想了想。“朋友是什么?”
“就是……”姜和想了想,用中文说了,又用韩语慢慢翻译,“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笑的人。”
敏俊听懂了。他伸出手,拉着姜和的手指。“那你也跟我一起吃饭。”
“好。”
饭桌上,敏俊坐在姜和旁边。他不太会用筷子,夹菜的时候掉在桌上,姜和帮他捡起来,擦了擦,放在他碗里。他抬头看她,笑了。两颗门牙掉了,笑起来有一个黑洞。
“他喜欢你。”姐姐在旁边说。“他一般不跟陌生人说话。”
姜和摸了摸敏俊的头。“我也喜欢你。”
敏俊听不懂中文,但他看到她笑了,他也笑了。
吃完饭,敏俊拉着姜和去客厅玩积木。他搭了一个很高的塔,然后推倒,哈哈大笑。姜和帮他捡积木,他又搭,又推倒。重复了很多次,他都不腻。
权至龙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敏俊把一块积木递给姜和,说:“你搭。”
姜和搭了一个房子,不太稳,歪歪斜斜的。敏俊看了看,说:“房子歪了。”
“那怎么办?”
敏俊想了想,用小手把房子扶正。“这样。”
姜和笑了。“谢谢你。”
她用韩语说的:“???.”敏俊听懂了,拍了拍她的手,说:“不用谢。”
权至龙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