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和回到首尔的第三天,做了一个决定。
“我想回一趟中国。”
权至龙正在厨房煮拉面,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周。我身体好一点了。回去看看我爸工作的地方,再看看我哥。”
他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你不用工作?”
“推了。”
“你最近推了很多工作。”
“嗯。”
她把碗筷摆好,坐下来。“为什么?”
他端着两碗拉面走过来,放在桌上,坐在她对面。“因为你想去的地方,我都想陪你去。”
一周后,他们飞回了姜和的老家。
南方的一座小城,冬天湿冷,风不大,但寒意渗进骨头里。权至龙穿着那件粉色卫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围着蓝色围巾挡住半张脸。他走在机场大厅里,用流利的中文问路:“请问出租车在哪里坐?”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外国人的中文这么好,给他指了方向。他点了点头,拉着姜和的手走过去。
从机场到市区,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姜和看着窗外,两边的房子从矮变高,从旧变新。她离开这里十几年了,有些街道变了,有些还在。
“这里是我上小学的地方。”她指着一栋楼。“拆了,现在是超市。”
“这里是我买文具的店。”
“也拆了。”
她放下手,靠在椅背上。“好多东西都不在了。”
权至龙握住她的手。“我还在。”
她笑了。“嗯。”
权至龙一直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想回来。在飞机上,他没有问。在大巴上,他也没有问。直到他们站在公安局门口,她抬头看着那枚国徽,眼眶红红的时候,他才轻轻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想回来?”
她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出手,拨了一下。
“因为我差点死了。”
他愣住了。
“在南苏丹,我趴在地上,血一直流。我想,如果就这样死了,我连我爸最后待过的地方都没再去看过。我连他的照片都没再摸过。我连一句‘我很好’都没跟他说过。也来不及去看我哥。”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所以我想回来。告诉他们,我还活着。告诉他们,我很好。告诉他们,我等到那个人了。”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他说。
“嗯。”
他们先去了父亲生前工作过的单位。市公安局,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挂着国徽。姜和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枚国徽,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她说。“我爸带我来的。他指着国徽说,‘爸爸每天守护的就是这个’。”她低下头。“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她走进大楼,权至龙跟在后面。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墙壁。
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姜和,愣了一下。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眶突然红了。
“你是……姜卫国的女儿?”
“您认识我爸爸?”
“认识。”
他走过来,握住姜和的手。“你长得像你妈妈。眼睛像,鼻子也像。你爸爸以前总拿着你妈妈的照片给我们看,说‘我老婆好看吧’。”
姜和的眼眶红了。“您还记得我妈妈?”
“记得。你妈妈来过单位几次。你爸爸每次提起她,眼睛都是亮的。他一个大老粗,说起你妈妈,像变了个人。”
他姓张,现在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长。他看了一眼权至龙,愣了一下。“你是……权至龙?”权至龙点了点头。“您好。”张副局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姜和,笑了。“我在新闻上见过你。没想到你会来这里。”权至龙说:“她想来,我陪她。”张副局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伸出手。“欢迎。”权至龙握住他的手。“谢谢。”
张副局长带他们参观了单位的荣誉室。墙上挂着一排排照片,都是牺牲的警察。姜和在一张照片前停下来。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特警制服,戴着黑色贝雷帽,表情严肃,但嘴角微微弯着。是父亲。
“这张照片是你爸爸牺牲那年拍的。”张副局长说。“那一年他被评为全市特警标兵。他说‘这张拍得好,给我女儿看看’。”
姜和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父亲的脸。手指碰到的不是父亲的皮肤,是冰凉的玻璃。她没有哭。
“他那天还说了什么?”她问。
张副局长想了想。“他说,‘我女儿很懂事。我经常不在家,她从来不哭不闹。她说爸爸是英雄,她要像爸爸一样’。”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权至龙握住她的手。她看着他,笑了。“我没事。”
从公安局出来,他们去了父亲生前执勤过的辖区。一片老城区,巷子窄窄的,两边的房子很旧。姜和走在前面,权至龙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看着每一家店铺,每一个路口。
“我爸以前就在这里巡逻。”她说。“他不是普通民警,是特警。但他也会下来巡逻。他说‘特警也要接地气’。”
她停在一家早餐店门口。“这家店还在。”
店里飘出豆浆和油条的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老板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姜和,愣了一下。他大概六十多岁,围着一条发黄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你是……老姜家的闺女?”
“您认识我?”
“认识。你爸以前每天在我这儿吃早饭。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他总说‘快点,来不及了’。”老板笑了。“他从来不坐着吃,站着吃完就跑。我问他‘急什么’,他说‘有人等我’。”
姜和愣了一下。“有人等他?谁?”
“他说‘我闺女。我答应她今天早点回去’。”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老板递给她纸巾。“你爸是个好人。我们都记着他。他牺牲那天,我关了店,去送他了。”
姜和低下头,擦了擦眼泪。“谢谢您。”
老板看着她身边的权至龙。“这是你男朋友?”
“嗯。”
“他会说中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