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至龙说周末要带她去参加家族聚会的时候,姜和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手浸在肥皂水里,听到这句话,碗从手里滑了一下,又接住了。
“什么聚会?”她问。
“我外婆的八十大寿。家里人都会去。”
她放下碗,转过身看着他。“多少人?”
“二十多个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外婆知道我吗?”
“知道。她看过新闻。她说想见你。”
“新闻?什么新闻?”
“就是那些。我们的事。”他走过来,靠在厨房门口。“她看了以后说,‘这孩子吃了太多苦’。”
姜和低下头,继续洗碗。“她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找的人。她知道的。”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手湿着,没有回抱,但身体往后靠了靠。
“紧张?”他问。
“有一点。”
“不用紧张。他们都会喜欢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连南苏丹的枪林弹雨都不怕,还怕几个姨妈?”
她笑了。“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枪林弹雨不会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他笑了。“她们也不会问。”
“你骗人。”
“她们会问。但你可以说‘快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快了?”
“嗯。快了。”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周末,他们去了外婆家。外婆住在首尔郊外的一栋老房子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棵柿子树站在院子中间,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落着几个干瘪的柿子,没人捡。
权至龙牵着姜和的手走进去,院子里已经停了很多车。一辆白色轿车,一辆黑色SUV,还有一辆小型货车——不知道是谁开来的。
姜和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围着粉色围巾。她出门前换了三件衣服,最后选了这件。权至龙靠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换。
“这件好看。”
“你每一件都说好看。”
“因为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现在她站在院子里,手心里都是汗。权至龙握紧了她的手。
“别紧张。”
“没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那是你手热。”
他笑了,没有戳穿她。
走进门,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姨妈、舅舅、表姐、表弟、堂哥、堂妹,还有几个小孩子在地毯上爬。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糕点、饮料,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权至龙的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姜和,笑了。“来了?快去坐,饭马上好。”
“伯母,我来帮忙。”姜和走过去。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母亲把她推回客厅。“坐着,跟至龙一起。”
父亲坐在外婆旁边,手里端着茶杯,看到姜和,点了点头。“来了?”
“嗯。伯父好。”
父亲没有多说什么,但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姜和接过去,喝了一口。茶很烫,但她的心很暖。
姐姐带着敏俊从门口进来。敏俊换好鞋,跑过来,扑到权至龙腿上。“舅舅!”
权至龙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叫舅妈。”
敏俊看着姜和,歪着头。“舅妈?”姜和的脸红了。敏俊又喊了一声:“舅妈!”然后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姜和蹲下来,抱住他。
“你好。”她说。
权至龙一进门,大家就围过来了。
“至龙来了!”
“这就是姜和吧?”
“哎呀,比照片上好看!”
姜和用韩语一一问好。“?????, ??? ?????.”发音很标准。当初反复练习了好几天,对着镜子,对着权至龙,对着手机里的录音。权至龙说她“像在背课文”,她说“那你教我”。他教了,她学了,现在说得很好。
姨妈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姨妈五十多岁,烫着卷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
“韩语说得真好!”
“还在学。”
“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辛苦了。”
姜和的眼眶红了。她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说。她以为他们会问“你配得上至龙吗”,会问“你家里那些事是真的吗”,会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但没有人问这些。姨妈只是握着她的手,说“辛苦了”。表姐和表妹冲她笑了笑,舅舅点了点头。
权至龙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外婆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韩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权至龙拉着姜和走过去,蹲下来。
“外婆,这是姜和。”
外婆看着姜和,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有点浑浊,但目光很温和。她伸出手,拉住姜和的手。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暖。手指关节有点变形,是年轻时干活留下的。
外婆笑着。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你们俩都不容易。”她拍了拍姜和的手。“以后常来。这里就是你家。”
姜和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想到自己会哭。她准备了那么久,练习了那么多遍韩语,想了那么多可能被问到的问题。没想到外婆只说了一句“这里就是你家”。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谢谢外婆。”她的声音有点抖。
权至龙递给她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我没事。”
饭桌上,摆了满满两桌。姨妈做了很多菜,红烧肉、杂菜、煎饼、泡菜汤、炖牛骨、凉拌菠菜。姜和坐在权至龙旁边,旁边是表姐和表妹。表姐三十多岁,在一家公司上班,性格开朗。她主动跟姜和聊天。
“你以前在南苏丹工作?”
“嗯。”
“危险吗?”
“有一点。但习惯了。”
表姐点了点头。“你很勇敢。”
姜和笑了。“不是勇敢。是有人需要我。”
表姐看了权至龙一眼。“现在多了一个需要你的。”
权至龙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他夹了一块肉放在姜和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