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对万妮娅来说十分陌生的医院在道路的交汇处,是一栋不显眼的奶油色建筑,门廊上方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门牌号码。这里不接待急诊,来就诊的人预约时提供的是姓氏和一串几乎无法记住的会员编号。候诊室里没有塑料椅子,有极其考究的沙发,圆桌摆了当日送来的鲜切花。
珀西走在前面,推门进去时,前台那位头发挽成低髻的中年女性站了起来。
“珀西先生,下午好。德雷克医生已经在等了。”
她没有问万妮娅是谁。当然,万妮娅没有做任何登记,也没有亲自填写什么表格。她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落地窗外高大的树冠。珀西没有坐下来,他站在她身旁,但万妮娅却感觉他有点儿不放松。她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指节。
德雷克医生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女性,银灰色的短发,眼镜架在鼻梁上,白大褂里面是一件质量很好的深蓝色衬衫。她的眼神温和而直接,让人觉得值得信任。
检查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
体温、脉搏、血氧、心肺听诊、指尖采血等等。德雷克医生做每件事的时候都轻声解释,像在教一个第一次上解剖课的学生。她问了很多问题,比如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接触过其他病人,有没有药物过敏史,上一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然后是一个让气氛微微凝滞的问题。
“有没有可能怀孕?”
万妮娅感觉到珀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从检查床上微微侧头,看见他站在诊室的角落里,背靠墙,双手交叠在胸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万妮娅说,声音因为发烧而沙哑,但语气是确定的。“但我想等一下可以和你讨论避孕的事。”
德雷克医生的眉毛没有动。她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将笔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
“血常规结果十五分钟后出来,是病毒还是细菌感染到时候就知道了。先休息一下。”
她离开了诊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远处可以看见公园的树梢在风里轻轻摇晃。万妮娅坐在检查床的边缘,腿悬在空中,脚够不着地面。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绕着。
珀西从墙边走过来,站在她身旁,轻轻揽着她。
她看着自己的手,开口了,“兰登?刚刚我说了我的想法。”
“嗯。”
“我想保持这样。”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我想和你讨论一下长期避孕的事。”
他低头看她。
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万妮娅不希望他会觉得失望。但幸好珀西没有,他挺平静的。
她的嗓子很痛,烧还没退,身体在发抖,但她必须现在说。她觉得如果不现在说,她可能就永远开不了这个口,在她逐渐真正深入他的生活,和他融为一体之后,她也许再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她不是圣人,在某种程度上,她很贪恋他的温柔。
“我今年二十五岁,我一直有深造的想法。我的硕士还没开始申请,准备申请到毕业大概也需要几年。之后我还得再出来社会继续工作,想在专业领域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在那之后,我才考虑生育的事。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还不想那么快成为任何人的妻子和母亲。我想先成为我自己。”
珀西沉默了一会。
万妮娅觉得也许他们之后再也不会提到这件事,他们会像两颗擦肩而过的行星,然后沿着不同的轨道越走越远。珀西已经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她还年轻,可她不想自私地圈住他,让他等她。
“万妮娅,”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刚才说的那些,学业、事业、成为自己,和我想要你,这两件事是不冲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