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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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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绝醒来时天还没亮,窗户那黑蒙蒙的,他睁眼盯了会天花板,继而轻手轻脚爬下了床。

前夜落了场急雨,十月份的天气,夜间已有些微凉。

时绝浑身上下只套了件尺寸偏大的衬衫,衣摆盖住光洁的腿根,扣子只扣了下边两粒。一小片胸膛就那样大咧咧露在外,连带锁骨处的几抹红痕一起暴露在空气中。

他渴了许久,人站在冰箱前昂头喝水,水凉,喝得又太急。

冰凉液体顺着干涸的喉咙漫进胃里,时绝呛咳了两声,到底没舍得拿开,改为小口小口啜饮,莹莹微光映照着眉眼。

于是当闻屹寻着动静从卧室里出来,看见的便是年轻男人懒懒倚靠着冰箱门,身上松垮罩着件不成样的他的衬衣,碎发虚遮住眼。

歪头冲他笑。

“醒了?”时绝的声音很哑,其中三成大概是因为水凉,“天还没亮呢,怎么不再多睡一会。”

剩下七成是因为他。

时绝说话咬字一贯柔,一张窄脸含着笑,像是全然没记恨晚上那会在床上被他怎样过分对待。闻屹见男人迎着他的目光抬起手,将胸前的纽扣随意扣上两颗,接着拧好瓶盖,将水放了回去。

空间内光源昏暗。

闻屹立在那里,垂眸,半晌八竿子打不着地问:“你鞋呢?”

酸意从腰后往四肢蔓延,时绝站没个站相,“忘记穿了,”说完他讨饶似的笑了两声,腔调软软的,“地毯是阿姨才换过的,不脏,或者我就去隔壁睡,省得你再嫌弃我。”

闻屹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张了张嘴,倒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又是什么意思,闻屹其实也不清楚。

到下个月十九号,两人便认识有三年整。三年时间说长也不算太长,他们不是每天见面。

房子位于郊区,独栋,前头带一个小花园,他工作繁忙不常回家,更多的时候是时绝独自在家,摆弄一些他自己的小玩意。

至于时绝摆弄些什么,闻屹并不太关心。一年到头他们的交流并不算多,除了围绕着床上那档子事之外,没别的了。

说短自然也不短。

许多个日夜他们同枕共眠,能做的都做过,了解对方的温度、知晓对方喘息时胸腔是怎样起伏,见过彼此大汗淋漓最脆弱不堪的一面。

似乎理应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但闻屹看不透时绝,其实时绝也未必看得透他,虽然或许时绝也未必想要去看透过他。

只是利益交换。他贪图美色,而对方贪图钱财。

说好听点是各取所需一拍即合,说难听点是狼狈为奸,臭味相投,时绝与他有虚情假意,他与时绝有斟酌利弊,都不干净。

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真心。

顿了顿,闻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道轻微的“咔嚓”声。

时绝将银色打火机扔到岛台,关上冰箱门,“无所谓。”最后一点光源消失后,房子里只剩分不清是太阳还是月亮落下的一层淡光,薄纱般覆盖住两人,“我一向不清楚你在想什么。”

白雾缱绻在唇边,时绝笑起来,压低声音:“但我清楚你喜欢被吻哪里,这就够了。”

他很久没再抽,现在又捡起来,果不其然见闻屹反感地蹙起眉。

脸色不很好,“你不是早都戒了,”他看上去很是嫌恶,“很难闻,开窗也散不掉,你知道我不喜欢。”

“我也不想的,但那怎么办?”时绝的肩头向下塌,维持那样的姿势懒懒偏过头,拖长声音道,“我总是感到很寂寞啊,闻屹,你也是知道的。”

闻屹立刻打断他:“这不是我的问题。”

“我知道,”时绝说,“我当然知道,但是我们已经有快两个月没见面了,我没想到今天你会突然回来。”

他们确实有将近两个月没有见面,闻屹一向自我,他没有向对方报备行踪的义务与习惯,从来都是不通知地突然造访,再不告别地忽然离去。

他从不会让任何事任何人霸占自己的生活,何况是这样的一段不齿的、不光明的,是出于肉/体与金钱维系着的关系。闻屹留给时绝的除了金钱,一栋空荡荡的房子,之外便是无尽的等待。

那双烟茶色的眸望过来,闻屹便不再多言。

时绝总是拥有这样湿漉漉又雾蒙蒙的眼神,唬得人心作软,男人继续道:“你倒是潇洒,睡完拍拍屁股就跑了,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狠心留我一个人在这房子里,也不会给我打电话或拨视频,我感到寂寞,便只好自己找找方法去排解咯。”

闻屹却没有任何触动,“我想我有在按时支付你生活费。”他避开视线,淡淡道,“我们约定好除了上床外没有别的关系,所以别这样。”

闻屹依旧会在这种时刻警觉地拉开二人的距离,就像是说完这种话后,时绝便立刻会化身成一颗牛皮糖,紧紧粘在他的身上,给他平静的生活带去无休无止的麻烦。

往常他这么做,时绝会再跟着说上几句嗔怒的话,模样看上去也会变得很沮丧,闻屹知道时绝惯会来装可怜这套,时绝最会游刃有余地靠这些去拿捏他人的心了。

所以无论自己如何在情感上漠视对方,闻屹都不用产生任何愧意与负罪感,更别说他本就不是什么待人接物都温和良善的好人。

然而今天时绝只是耸了耸肩,之后便不再说话。

安静中叫闻屹想起了往事,在开始这段关系前的那半年里,他出差频繁,特意专往远和偏的地方跑,草原,西北,哪里都去,或是一墙之隔便是贫困之地的两国交界地带。

刚开始他非常不习惯,饮食、住宿都远差于城里,虽然特助什么都为他安排了当地最好的,但条件实在有限,发生些不可抗力也是情理之中。

如果不是那晚大雪纷飞而他的汽车恰好抛锚,特助手机被偷联系不上,导致他独自站在街边时突然很想喝上一杯热酒。

闻屹是不会心血来潮推门进入那种地方。

酒馆里彩灯四射,震耳欲聋,十来米远的门外巷口边,蜷着醉倒后冻僵而快要被积雪掩埋的路人。

情欲与死亡糜烂且直白地交织裹挟在一起,警灯在酒馆的玻璃上闪烁,混合着彩灯荡漾进辛辣的酒液里,人在旋涡中下坠。

这些与闻屹无关,他意外地出现,人生轨迹发生偏离的那一晚,包括之后他与时绝人生的轨迹开始产生交叠,这中间没有任何伟大与光辉的缘由,只不过是因为时绝生了张好脸。

如果时绝只是一位长相不起眼的小酒保,那么或许他未必会伸手阻拦。

时绝大概率会被酒精灌满再醉死在那个吧台角落,几乎没有人会把一位陪酒靠小费维生的,出身不堪、长相平凡的侍员当做一回事。

将时绝带回家后,闻屹的人生很快回到正轨,生活的不公不是由他而造成,所以他也无需向谁感到抱歉。

两人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也都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这对闻屹来说是很方便的,房子是他的,人也是他从边境旁的小酒馆里捞出来的,刚刚成年,瘦弱、无依无靠,没有额外的社会关系,全权依赖于他而生存。

他不用担心对方离开。

至于时绝的生活发生如何的巨变,闻屹不太关心。三年内他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拥有着一种完全掌控,随时抽身的绝对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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