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种,长得倒是漂亮。是你当年生下来的那个?”
男人的掌朝那圆脑袋上推了一把。男孩看上去六七岁,因这蛮力险些没站稳。
脚下一个踉跄,就要往前跌去。
恰时衣服后的兜帽被人拉住,时绝借助这股力量伸手扶住桌面,才没有真的栽倒。细溜溜的手指用力抠住木头桌下边的缝儿,像是有倒刺儿,摸着有点疼。
重新站稳后他先扭头朝后看,时莉安松开抓住他兜帽的手,人朝他前边站了些。
女人瘦,时绝抬头看见女人耳后的棕色碎发,然后看见时莉安正朝着对面的中年男人笑。
是种熟稔且麻木的笑。长期作息颠倒,使得黑眼圈在眼底堆叠着皱在一起,劣质粉底发干,卡在眼尾的细纹之中。
颊边与鼻尖是层浅褐色的雀斑,如此疲态混合在一起覆盖于那张容貌姣好的脸上,有一种不太协调的混乱感。时绝没回答问题,时绝看见她笑完后舔了下嘴唇,歪过头,厉声训斥自己:“瞎跑什么,别在这碍手碍脚,回去。”
时绝知道女人是让他回到哪儿去,酒馆后门出去的小巷子中有许多简陋的一居室,时绝就住在其中一间。人坐在小床上靠住墙时,能听见音乐和喧闹人声从隔壁酒馆传来,这一片有许多酒馆,直到半夜偶尔还能听见哪里碎了个酒瓶,砰的一声响。
窗户是块裂了条缝的蓝色玻璃。时莉安不在家时,家里便关着灯,街道与酒馆的彩灯透过蓝色窗户照进家里,一晃一晃,看上去也算是有光了。
其实时莉安在家时也不常开灯,女人清晨才宿醉着回,妆不卸就那样躺在地面的被褥上昏睡。灯也只是一颗灯泡,悬挂在天花板上,油腻的看不出颜色的电线蜿蜒盘旋在顶部。
再顺着墙壁拖条尾巴下来,用一个同样油腻黏手的开关做结尾。灯打开时发黄,很暗,起不了多少照明的作用。
时绝赤脚在家里的地板上行走,有时会感觉脚底粘了东西,他将脚翻过来,看见一截脱落的眼睫毛粘在脚心。他将那根黑色的毛毛虫用手捻起来,低头看指腹。
一根毛刺,戳在他食指的皮肤里,时绝放下手。
他并不太想回去,他很饿,饥肠辘辘,需要吃点东西。
但家里什么都没有了。时绝翻找半天,只从小桌子上找到一只烂掉的苹果,他用小刀切去不能吃的部分,左切右切,还剩下一个苹果核。
时绝将核丢进垃圾桶,洗了刀,洗了手,带着空空的肚子出了门。
他与时莉安很少有交流,女人看上去永远是一副被消耗了所有精力、仿佛时刻会忽然栽落在地,并且会像蜡烛油一样融化在地面上,时莉安太累了。
时莉安从一居室离开或归来也都不定时间,无声无息得像一片幽魂。有时带回一些食物放置在小桌上,时绝感到饿时便自己去吃。
时绝用眼睛在二人之间静静扫了一轮,男人朝他露牙展现了一个浑浊的笑。
“你妈妈就在这儿,每天都在,”男人的腔调听上去奇怪,似乎别有深意,像一块冰在铁锅上滑动,经过的地方留下水渍再吱吱叫着被烘烤成一束白烟,“以后常来玩,不过晚上她可顾不上你,你可以来找我,我会给你糖果。”
时绝的眼睛在两人之间静静扫了一轮,不远处的客人对着这边吹了声悠长的口哨,时莉安脸色难看。
时绝很少说话,也不怎么笑,大大的眼睛安静地嵌在那张小小的,五官却清晰流畅的脸上,叫人不知道这个小小的人到底是在想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有想。
就像此刻,酒馆老板不知道男孩是不是真的没有听见自己的话。
时绝转过身,绕过那些桌椅板凳,跨过伸在过道里属于别人的鞋子与脚。他的体型比同龄人要瘦小,走起路来却很快。
那些长脚看上去像船,时绝感到自己像是在渡河。身后有人喊他“小鬼!”,他没回头,人走到那玻璃门前,踮脚推开门走出去,离开了岸边朝他伸出手的那些水鬼。
时绝在蝉鸣的街上站了会,来往行人中有不少是外国面孔,看起来有点像时莉安的长相,鼻子高挺,皮肤白皙,发色比时莉安的棕发更浅。
时绝猜测他的外祖父母中应该有一位或许是与这些陌生面孔来自同一个地方。
阳光晒在身上发烫,无袖背心遮挡不到胳膊,很快他感到裸露在外的皮肤红了起来,火辣辣的。
时绝进入小巷,在背阴处靠墙站着。过条马路,斜对面沿街有排商铺,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跟在大人后边过了马路,走向那家新开的闻起来香喷喷的面包店。
店员是个胖乎乎的穿着红格子围裙的中年女人,一头卷发,从店里端了刚从烤箱里取出来的托盘,她将沉甸甸的托盘放在桌子上,取下厚手套,拿起夹子将一个个刚出炉的松软吐司从托盘夹到玻璃柜里。
等她忙活好这一切,关上玻璃柜门,再抬起头时,发现柜子前面站着一个小男孩。
女人进了店里,不一会又端出了一个托盘,这次是加了很多鸡蛋与黄油的奶香小面包,吃起来甜蜜柔软,很受顾客欢迎。
她再次重复之前的操作,用夹子将一个个小面包夹进了玻璃柜里,摞在吐司们的旁边。
小男孩还是没走,默默站在不影响店门进客的拐角位置,抬眼朝玻璃柜看。
“你一个人吗,”女人开口问道,“你的爸爸妈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