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不想告诉别人的事情,这很正常。”他的手指虚虚地拢在一起,右手叠在左手上,看着舒萤晞的眼睛,回应着她的话:“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也有无法分享的秘密。”
知道了秘密的人,关系似乎又在不知不觉地拉近。
听他这么说,舒萤晞的心才算定了下来。他的眼眸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总能让人觉得有一种波澜不惊的魅力。舒萤晞忽然感到身子轻快了些,程清野待人的尊重似乎深刻在骨子里,他知道怎样会让身边的人最舒服。
看破不说破,尊重每个人的自留地。
舒萤晞没有吃晚饭,网吧有简单的餐食,程清野按了服务铃,她要了杯柠檬茶和红烧牛肉泡面,顺便问程清野要不要来一份。
程清野要了杯白开水,说自己吃过了。
热腾腾的面条很快端上桌,舒萤晞用筷子叉起一大口,还没等吹两口便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问程清野:“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
“你好像不用上晚自习?”
程清野的家庭氛围似乎很宽松,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多次在网上见到他。和他们不一样,程清野早就是零班的特例,听说班主任允许他晚自习可以不到教室,也因为这个原因,程清野只有在考试时才会晚上出现在学校,平时不常去。
舒萤晞出学校时已经距离放学有段时间了,甚至等教室空了才走。她以为,那个时候应该没有什么人留在学校才对。
程清野抿了一口玻璃杯里的热水:“嗯,今天比较特殊。”
他无意瞟了她一眼,视线又移开:“有点无聊,就来学校看看。”
哈?
这就是学霸的苦恼吗?
舒萤晞每天争分夺秒地在晚自习上拼死拼活就为了多两分钟做试卷,原来还有人纯粹是无聊才来晚自习转转?
这就是顶级学神的人生体验?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你这么晚回家叔叔阿姨不会担心吗?”舒萤晞瞥了眼墙壁上的始终,指针接近十二的位置。
程清野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已经报过平安了。”
“他们不常回来。”
看样子和她差不多,舒萤晞看着他弥漫着雾气的眼,不知怎的心像是被紧紧地攥了下:“那你……”
“嗯?”
“平时会想叔叔阿姨吗?”
话刚问出口舒萤晞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对她来说算得上是唐突,甚至有些冒昧,毕竟属于人家隐私。
程清野倒没有一点介意的意思,很坦然地回答她:“小时候会。”
潜台词就是现在不会了。
忽然,舒萤晞很能理解他。小孩子总会对一些得不到的期待还怀有希望,只是落空的次数多了,也变得无所谓了。
舒萤晞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到程清野这种境界。
她还是会想舒落和夏楠忆。
尤其在无助的今晚。
程清野看着她暗下去的眼睛,闲闲地唠起嗑:“你会吗?”
“什么?”
“想你的爸爸妈妈。”
“不想回答的话可以不回答,没关系。”
舒萤晞似乎没在谁面前说过,包括韩诺遥。韩诺遥不喜欢舒落和夏楠忆,这次两人住在一起,说话的时间多了不少,韩诺遥听她讲以前的事几乎快要气疯,她心疼舒萤晞没人照顾,也因此讨厌称得上专制的夏楠忆和和稀泥的舒落。
舒萤晞很感激韩诺遥称得上仗义的感同身受,但却也不好意思告诉她,晚上有几次失眠,她还是会想起爸爸妈妈,怕韩诺遥发现异样,舒萤晞只能背对着她深呼吸,动静不敢闹得太大。
这也是为什么,许晗意不让她住宿舍后,舒萤晞没有和韩诺遥说实话的原因。
舒萤晞无法解释,为什么对相熟的朋友都无法诚实说出口的话,在不那么熟的程清野面前,她却没有什么顾忌。
舒萤晞有些犹豫:“你真的不早点回家吗?”
“等你说完。”
“哦。”
舒萤晞不想耽误他太多时间,只是点到为止地提了几嘴,那些小时候因为父母繁忙而让每每放学急不耐跑回家的自己打开门时的遗憾,舒萤晞想她或许不是真的喜欢芭蕾,只是潜意识里,因为学芭蕾夏楠忆会开心,学芭蕾见到她的机会也会更多,夏楠忆喜欢,并期待,所以她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孩子需要讨好父母吗?
舒萤晞平时的话不多,但今晚却讲得有些深,原打算提几句,却不受控制地像拧开的水龙头越说越多,她悄悄地打量着程清野的表情,打算在他面露不耐时就及时打断。
意外的是,他就那样专注地听她抒发着内心不快,手机搁在一边,屏幕明明灭灭了几次,他却一次也没有看,只是安静地听她分享,那些隐藏颇深而没人觉察的情绪。
等到舒萤晞讲完,他垂下长长的眼睫,灯光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声音同他说出的话一样轻柔。
像是春天化开的冰封的泉水,清冽却带了点温度回升的温暖:“不要苛责自己。”
“孩子并不是为了满足父母未完成的期待和遗憾而出生的。”
“所以不要把他们的遗憾,归结在自己的身上。”
像是狭长幽暗的隧道里忽然挤进了一丝光亮。
这些天脑袋里那些理不清的愁绪,像是被人找到了一头,顺着那些弯弯绕绕,耐心地摸清转角缠绕的褶皱。
舒萤晞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