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流感来势汹汹,担心在教室交叉感染更严重,舒萤晞向赵悦请了假,在家休养一会儿。她把没有用完的一次性口罩留给了韩诺遥,另外把酒精喷雾放在自己桌上,让韩诺遥注意防护。
韩诺遥看见同桌被烧红的小脸,心情复杂地撕开包装,拉出口罩的一边挂绳,挂在耳朵上。
“那你要照顾好自己哦!”
“早点回来!”
“那肯定,就几天,到时候你别倒下啊!”N95口罩比普通医用药更厚一些,担心传染给韩诺遥,舒萤晞回教室时还是戴了一个,空气艰难地穿过口罩,挤进鼻腔时已变得稀薄,她勉强呼吸,收好书包,和韩诺遥说再见。
到家刚好十一点,再过半小时王梅会上门给她做饭。舒萤晞把家里的门窗打开,穿堂而过的风吹得她有些发冷,又去衣橱翻了件冬天的厚棉睡衣裹在身上。想着在王梅来之前彻底清扫卫生,避免病毒连累她也中招,舒萤晞用84消毒液对着滚烫的沸水,用拖把蘸了蘸,仔仔细细地拖过每一个角落。
随着钥匙转动声响起,大门拉开,来者见家里有人明显愣了下,随后钥匙不算小声地落在进门旁边橱柜的台面上。
王梅看了她一眼,没打招呼,径直去了厨房。
自上次西瓜事件后,两人碰面的机会也少了,王梅会在做好早餐后离开,有时舒萤晞在卫生间洗漱时能听到家里来人的动静,拧开煤气灶的点火声,抽油烟机的声音,新鲜出炉的油条混合着白粥的香气飘过鼻尖,但等她擦干净脸出来时,客厅却又空空荡荡的。
餐桌盘子里摆放着的早餐还冒着热气,证明刚出锅没多久。
王梅连照面和招呼都不愿意和她打,舒萤晞小口喝着白粥,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但最近忙,一直找不到机会和王梅谈谈。
择日不如撞日。
“阿姨……”舒萤晞边说边往厨房走,猛地一下站起,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刚迈出那几步有点发飘。
“停停停,你站那别动。”王梅手里拿着长长的莴笋冲她点了点。
“你病了是吧?”
舒萤晞带着浓重的鼻音应了声。
“你病了就早告诉我别来啊。”王梅嘟嘟囔囔,没好气地打开水龙头,冲的莴笋哗哗响,言江这次流感确实厉害,王梅身边没有人不中招的。
可她不能倒下,家里那个小祖宗还等着她伺候呢。
被呵斥的舒萤晞愣在原地,很快觉出王梅的情绪:“阿姨我戴了口罩,而且也给您准备了,进门还有酒精消毒液……”
舒萤晞对事不对人,就算之前和王梅有些不愉快,但都过去了,而且最近王梅也没再像之前那样不问自拿,虽然态度冷了点,不过舒萤晞可以接受。
王梅对人不对事,她一看见舒萤晞就来气,想到那个周末被几个小毛孩轮流指责,虽然没见着面,但当时家里来了朋友,她耳朵不好,开的免提,觉察到状况不对才赶紧切回话筒,旁边的朋友听了,挂完电话笑话她,活这么大把年纪了,被一群年纪和女儿差不多大的教做人。
“你能确保百分百不能传染吗?不能就别出来祸害人知道不?”王梅的眼睛像是要瞪出火星子来,看着戴口罩的舒萤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把莴笋往洗碗池里一摔:“你知道我病了有多麻烦吗?我们普通老百姓,不像小姑娘你,有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家务全不用自己动手。我要倒了,家里那个张嘴的等着饿死知道吗!”
王梅大声嚷嚷着,到舒萤晞耳朵里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嗡嗡声,她不管那么多,这些天的怨气总归是要找个口出的。
舒萤晞被吵得头疼,厨房的通风窗打开着,透过玻璃能看见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现在是放学时间,这个点大家都赶着回家该做饭做饭该吃饭吃饭,听到这屋闹出的动静,看热闹的视线不由得多停留了几分。
舒萤晞嗓子疼得厉害,像吞了刀片,她没功夫也不想和王梅吵,准备去厨房那把窗户关上时,王梅不耐烦地推了她一下。
“你不知道自己有病毒啊,离我这么近,存心传染给我是不?”
“就知道你这丫头根本没存好心!”
如果是平时,舒萤晞肯定早就一个电话打给舒落,告诉他王梅以后都不用再来了,再让王梅直接收拾东西走人。
她第一次讨厌生病的自己,影响拔剑的速度。
正当两人争执不下时,玄关处适时响起敲门声。王梅没有动身的架势,事不关己地站在原地,两手一摊连午饭都不准备做了。舒萤晞只能自己去开门,以为会是最近买的快递送上门,视线里出现早上才见过的那张脸时她愣了下。
“你怎么来了?”
穿着秋季校服的男生清清瘦瘦,淡淡看了她一眼,视线又落在她的身后,还没上楼就听见的女人吵闹声识趣地戛然而止。
程清野把身后的书包卸在胸前,从里面拿出一本淡黄色的笔记本,递给她。
“韩诺遥说你忘拿笔记本了,想着你这段时间可能不方便,让我送过来。”
舒萤晞接过时忍不住咳嗽两声,急忙往后退了两步:“哦哦,谢谢。”
正当她以为告一段落准备拉上门时,一只手横档在门框上,门外身影迅速闪了进来。正当舒萤晞摸不着头脑时,程清野盯了她两秒,缓慢吐字:“大中午的给你当苦力,不留我吃顿饭?”
“啊?”舒萤晞着实没想到,没什么底气地往厨房看了一眼,心想自己中饭还不一定能捞着呢,他来喝西北风?
“不过阿姨还没做好,你要介意的话可以……”
“不介意。”程清野驾轻就熟地换了拖鞋,随手把书包放在进门靠墙的地上。
“阿姨好。”程清野客气地走到厨房和王梅打招呼。
王梅凭声音一下认出了他,就是那天电话里阴阳怪气害她在朋友面前头都抬不起来的给女生撑腰的人。
王梅不想理他,转身继续洗那根皮都要薅秃了的莴笋。
舒萤晞有些不舒服,想说能不能对客人礼貌点?刚要张嘴,却被程清野打发了杯温热开水,他拿过餐桌上的热水瓶,倒在玻璃杯里,在她张口发出沙哑声音的瞬间将水杯贴在她的掌心,轻声说:“你去那休息吧。”
只有两人的空间里,舒萤晞看见他挑了挑眉,意思是这里交给他。
舒萤晞正好喘口气,去沙发上坐着。
程清野并没有因为王梅的不搭理而气馁,他低头看了眼塑料袋的食材,又看了眼准备动刀切辣椒的王梅,出声提醒:“这些她最近都吃不了哦。”
在还没去校医室之前,这几天舒萤晞已经有些不舒服,她告诉过王梅,自己想吃清淡一点的,但王梅似乎没什么反应,油盐酱醋一个放得比一个多,舒萤晞知道,每次炒完菜后,她会先盛出一半来装进饭盒。
口味不适合,平时舒萤晞也只是少吃两口菜,多扒几口饭压一压。
病情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她试着吞了一小口水,喉咙里像被人生生拉开一道口子,血肉模糊,疼得她皱眉。
王梅准备做的菜有三道,水煮牛肉、清炒莴笋,辣椒炒肉,舒萤晞给她反应过几次想吃些清淡的,她就把米饭换成白粥,留一道不放辣椒的素菜,其余的少吃点。王梅翻了个白眼,手上莴笋切的菜板咚咚震天响:“哪有那么娇气?”
灶上油烧得正热,王梅刚准备把大蒜辣椒倒进锅里爆香,被程清野手快关了火。
“小伙子你干嘛?!”
程清野整个人挡在炉灶前,心想她家阿姨怎么这么难说话。
他依旧语气很淡:“我说了,您做的这些她吃不了。”
“那刚好,”王梅被气得发了疯,一把将套头的围裙扯下来扔在台面上,“不吃是吧?这饭那我也不做了。”
程清野依旧好脾气:“舒萤晞现在生病了,您不能多体谅她一下吗?”
王梅烦得很,这小姑娘看着爹不疼娘不爱的,她来这么久了爸妈都没过问几句,怎么身边为她出头的人那么多?
“体谅体谅,谁体谅过我?”女人终于爆发,变了张脸,指着程清野的鼻子骂:“你知道现在为了这份工作我少赚多少钱吗?”
王梅为之前损失的几家小时工的工作而耿耿于怀,她不知道一向好说话的女生怎么就变了,开始和她计较工作时长,还立了不少规矩,虽然王梅辞掉了那些外快,但是心里还是不痛快,这下算是找着机会发泄。
她说舒萤晞就是被他们这群不上道的朋友影响,变得和妇人一样斤斤计较,自己这个年纪都快和舒落一样大了,舒萤晞竟然一点同理心都没有。王梅说因为照顾舒萤晞,自己女儿连顿热饭都顾不上吃,每次都是等舒萤晞吃完,她打扫完卫生,再急匆匆地把从这炒的饭菜端回去给女儿吃。
王梅嫌恶地看向客厅的女生,原以为小姑娘是个好说话的,没想到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不好打发,她越说越激动,竟然要去拿一旁的锅铲,不锈钢的铲头在光照下反射着面前女人扭曲的脸。
“学长小心!”舒萤晞也不会知道哪来的力气,挣扎着站起,跑向厨房弥漫着硝烟的战场,突然的眩晕让她大脑一片混沌,几乎是踉踉跄跄跑到王梅面前。
赶着送上门,女人举起锅铲的手换了个方向。
最后一步腿软了下,倏地失了重心,在快要倒地时,小臂被更强有力的手握住,整个人被稳稳托起。右边胳膊被猛地敲了下,炒完菜尚温热的油溅到脸上,舒萤晞疼得发出一声闷哼。
女生白皙的脸上有一小块油星子,微微泛红,程清野皱了皱眉,一把抓住女人干枯的手,不顾她挣扎:“好好讲话不听?非要撒泼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