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图融入的环境正在悄然发生改变。上课全神贯注盯着板书时，舒萤晞总能感觉到周遭那些似有若无的目光，在她企图捕捉时又迅速四散开去，装作若无其事，待注意力重新回到黑板时，又像暗夜里的冰冷海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期间外班有不少女生来找她，起先只是在教室门口，问靠近教室门的同学舒萤晞是哪位，在得知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许久，舒萤晞一次都没有搭理，她知道，那些人不过是出于猎奇心理，想要知道程清野身边是个怎样的女生而已。

许晗意兑现承诺，在大课间时去到广播室，喇叭里响起一声平淡如水的“对不起学妹”，以及蜻蜓点水般提了提那些谣言，带着哭腔，说自己只是私下和朋友聊起的猜测，被别有用心之人故意散播，自己也是受害者。道歉和自我澄清的比例几近二八开，后半段颇有几分言语恳切之意。在结束时，道歉之人有意无意提了句，这次是应舒萤晞要求。当时她正在班里写作业，听到最后这句时也愣了愣，流畅的笔尖倏地顿住，听见斜前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看了她一眼，视线很快移开。

许晗意的这则道歉几乎没有起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她的重点落在编造咖啡馆社会人士和她有往来的基础上，但这只是她的无心之失，说到底，这只是她和友人的私下讨论，自己并没有大肆宣扬。这场将舒萤晞几乎燃烧殆尽的大火，自己不过只是洒了点火星子而已，谁都无法预见之后的燎原之势。

那则广播像是一杯微不足道的水，洒进烈火里，片刻便蒸发完毕。甚至配套着学校论坛的那篇匿名发言，两人的某些说法倒是都能对得上。

比如和程清野的交集。

韩诺遥关心舒萤晞有没有住的地方，家里那些事那天被夏楠忆毫无保留地摆上台面，就连许晗意这样对她们母女关系毫不了解的外人也能看出两人的剑拔弩张。

舒萤晞含糊地说自己暂时住在爸爸好友的家里，好友家里有个和她一般大的孩子。叔叔阿姨对她很好。

面对韩诺遥热切又担忧的眼神，舒萤晞心虚地垂下眼。女生嘟囔着：“现在不怕麻烦别人啦？当时和我这么见外呢！干嘛不来和我一起住呀，你和别人哪有和我这么熟……”

舒萤晞挑着那些模棱两可的词汇，以至于韩诺遥误以为那个和她一般大的孩子是女生，仍有些在意，她还同谁这样要好。

舒萤晞在心里盘算着，程叔叔的确是爸爸的好友，程清野也的确和她差不多大。所有她给出的信息都无误，只是隐去了关键部分。

她无法坦诚地告知韩诺遥，自己目前住在程清野家。

她不想和程清野再牵扯上任何关系。

至少那些泼向她的脏水里，不应该沾上程清野的半片衣角。

她依旧和程清野一起上学，但会早两个路口让徐叔把她放下。程清野看着她，不知为什么，那样平静的目光却让她感觉似乎全身都在被烈火灼烧，她甚至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只能干巴巴地说自己没吃饱，想再在早点铺买些早餐，程清野要开门帮她买，舒萤晞如临大敌地摆摆手，先他一步地推开车门，烫脚地蹿下车。姜蕊和程又森知道了，第二天早上的餐桌上又多了许多她没吃过的菜。

醪糟冲鸡蛋、干炒牛河、不同口味的烧饼。

舒萤晞一边小口喝着甜汤，一边在心里想：“舒萤晞你真是个混蛋。”

放学舒萤晞也不和程清野一起回家，程清野依旧不用上晚自习，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就走了，舒萤晞晚上结束要到9点半，本来徐叔要把她接回家，舒萤晞担心有同学看到，便也找了个借口，说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徐叔以为是这个年纪都会有的压力，毕竟言江一中虽然成绩不错，但他清楚那都是学生付出了相当代价，他也便没有再勉强舒萤晞。

晚自习结束后，舒萤晞总是会在教室里枯坐一会儿，等到人走得七七八八了，再收拾桌肚的书包起身。教学楼里只有几间教室还亮着灯，校园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远处宿舍楼偶尔的欢声笑语。月光将影子拉长，舒萤晞慢吞吞地走出校园，隔壁小吃街的奶茶和烧烤的香气将她厚厚实实地包裹起来。

似乎缓解了不少孤单。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舒萤晞拿出看了眼，是这段时间新加群聊的消息提示。自舒萤晞到程家的第二天，她便被程清野拉进了他们的家庭群聊，姜蕊第一时间发了个热烈欢迎的表情包，程又森紧随其后，让舒萤晞有什么想要的或者需要他们做的可以发在群里，也方便大家联络感情。

群聊名称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后面跟着三颗闪闪发光的爱心。舒萤晞想，程清野大概是犯懒了，其实可以创建新群再把自己加进去的，这样不会干扰他和父母的联络。

姜蕊像是一眼看穿她所担忧的一般，快人快语先发制人：“小野平时也没什么事找我俩，以前这个群基本空置着。就我和老程两个人叭叭的，像对着空气。”

为了作证真实性，姜蕊不惜发了好几张图片，舒萤晞点开看了看，是几张之前他们群聊的截图。

姜蕊的头像是围着红色围巾的可爱雪人，除去问程清野每天有什么想吃的，她还乐于分享各种自己遇见的趣事，比如今天买菜的时候碰见了天使萨摩耶，狗狗主人也十分和善，让她和狗狗玩了很久，姜蕊开心地把她和狗狗的合照发在群里，艾特父子两人。程又森看消息不太及时，但事后空下来也会认真回复，通常也是回以一张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的照片，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堆成山的文件和精致杯碟里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