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进行到四十分钟左右时，舒萤晞被叫走了。吴柏把事直接捅到李婕的上司那儿去了，打电话和舒萤晞说赶紧麻溜地从别人的场子里撤回来，自己组的事还不够焦头烂额的吗，还有闲情逸致去当老好人。

很快，李婕的同组同事，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生到了现场，拧着眉头，告诉舒萤晞，她可以走了，这里交给他。

原定采访时间一小时左右，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采访提纲里列的问题也接近尾声。

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状况了吧？

舒萤晞也和李婕说了声，说她的同事来接替了，自己刚好也需要回去处理工作，如果现场有什么突发情况，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给导演。

对面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台上的话题仍然围绕着萤喜欢的女生，但都被程清野不着痕迹地避开，无人注意的后排角落里，舒萤晞轻轻拉开门。从窄窄的缝隙中溜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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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位时，吴柏恰好打来电话，问她是不是已经走了。

舒萤晞点进邮箱，发现没有未读文件。吴柏平时不太在公司待着，工作上的交流他们都是通过邮件进行。

不是说有活儿要做吗？

吴柏听她愣愣问出口的问题，就算人不在面前也能想象到现在那姑娘呆呆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舒萤晞，现在几点了？”

她看了一眼电脑桌面右下角的时间，有些不解：“八点，怎么了？”

“你这么喜欢工作吗？”吴柏最反感加班，也不知道招进来的这小姑娘哪来一天天的牛劲儿没处使，叫她回来加班还真的回来。

“啊？”

“啊什么啊，你喜欢我可不喜欢。我现在以上司的身份命令你，现在，立刻原地下班，听见没？”

“给你两分钟，两分钟以后我要没看到你的下班打卡。这个月奖金不用想了。”

还没等舒萤晞回答，电话“啪”的一声，被干净利落地挂断。

有这样的上司，舒萤晞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更多一些。吴柏虽然嘴毒，但心是好的，在公司出了名的护犊子，从懵懵懂懂的=实习生到毕业留用，一路以来舒萤晞受了他不少照顾。吴柏为人性格直率，最烦办公室搞小团体那套，他的项目几乎不用别的组参与，通常都是他和舒萤晞两个人负责，一个人当三个人用常有的事，从策划、对接到执行，吴柏习惯让舒萤晞冲在前面，放手去做，用他的话来说，要那么多经验干嘛？路是需要开辟的，重复只能把长满草的路踩秃。在传统出版业逐渐萧条的今天，他鼓励舒萤晞大胆尝试，这一点从她刚进文风时就知道了。

那时候的舒萤晞怕犯错，和自己对接的都是各个部门的头头儿，那时候大家都瞧不起她，一个连大学都还没毕业的青瓜愣子能干嘛呢？看看公司的实习生，哪个不是跟在领导后面，对着大家点头哈腰的？

可吴柏和舒萤晞偏就不。

吴柏说，要用实力和成绩说话。谄媚和奉承只能看到闭门造车的假象。

也因此，吴柏在公司特立独行，捎带着舒萤晞，师徒两个人几乎没有求人的时候。

吴柏不能理解她这种行为。

纯粹出于同学情谊而伸以援手？

拜托，职场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像她这样不由分说大包大揽的性格，被人甩锅只是早晚的事。

吴柏不明白舒萤晞，正如她同样不能理解吴柏一样。

但无论如何，早点下班不是坏事。舒萤晞站在窗边看了眼，风雨渐停，把雨伞撑开支在地上，雨珠从猫咪老师圆滚滚的肚子上滚落。

工位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看到来电提示，舒萤晞弯了弯唇角，把东西收进包里，手指划开接听键。

对面那人先笑出了声：“喂喂喂，请问牛马可以下班了吗？咱们该吃草了。”

韩诺遥似乎总有这样的魔力，让人听到她的声音心情就会莫名编变好，舒萤晞迈着欢快的步伐往外走，说：“可以啦，我现在过去哦，你饿了先吃点。”

“开什么玩笑，你看我是吃独食的人吗？”

舒萤晞毕业之后留在B城工作，韩诺遥C大一毕业便迫不及待飞来了B城，没两天就入职公司，目前从事人事方面的工作。和舒萤晞想象的不一样，两人在大学期间仍保持着联系，每次遇上长假，她和韩诺遥总是商量着去哪儿，两人把对方的城市仔仔细地玩了个遍之后又约着一起去别的城市。本以为会和自己一样，毕业之后会留在C城找份工作的韩诺遥，竟然二话不说地来了B城。

两人也因此成了室友。

孙逸菲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宽容，说只要韩诺遥喜欢，在哪儿不是待着？不一定非得人生地熟，有舒萤晞在她也很放心。

于是，两个小姑娘又开始延续起了学生时代的友谊。

毕业之后舒萤晞找了个房子，那时正好碰上文风的转正考核，正好毕业季，也正是公司招人的时候，虽然是舍友，但两人压根见不上面，庆祝彼此人生开启新阶段的计划也暂时搁置，这段时间空了些，她和韩诺遥估摸着，差不多可以碰头暴饮暴食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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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店里，几乎每桌都坐下了人，个个喜笑颜开，人声喧哗，汤底滚起腾腾热气，B城的雨水多，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即便是在温度高的夏天，大家也很喜欢吃火锅。

报出韩诺遥给她发来的座位号，服务员便领着舒萤晞往角落走，韩诺遥坐在绿植掩住的一处座位，看到舒萤晞走来时，笑脸盈盈地看着她。

“终于忙完啦！我的陀螺姑娘。”

陀螺姑娘是韩诺遥给舒萤晞开玩笑起的昵称，化用自田螺姑娘，韩诺遥觉得舒萤晞太过善良，虽然早就知道，但是没想到毕业之后，她的这份特质仍然保留到工作中。人田螺姑娘至少还捞到一个真名天子，舒萤晞呢？除了忙成陀螺似乎也没有任何好处。

舒萤晞笑着把包放在旁边座椅上，在韩诺遥对面坐下。

“今天已经算早啦，本来还以为又要鸽你了呢。”

“害，没事，我可以等你吃宵夜呢。”韩诺遥用公筷夹起牛肉放进舒萤晞面前的番茄锅，“对了，今天你见到萤老师了吗？”

韩诺遥听她说起这个项目，那阵子舒萤晞没日没夜地看他的相片集，甚至还加了粉丝群，只为了更了解那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人。有几次韩诺遥也在她身边顺便看了几眼照片，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人拍得还不如学长好呢。

在那个没有精修和滤镜的年代，学长那照片拍得那才叫绝绝子好吗。

现在这些，大多数都是靠后期，原图可能连亲妈都不认识。

韩诺遥就在心里默默给萤打了负分，并且还有模有样地和舒萤晞说：“你最好也不要对他抱有什么期待？多半是姐妹呢，你看你的名字，萤这个字一听就应该是女生吧。”

“真不理解一整天对着喊老公的人诶。”韩诺遥摇摇头，想起粉丝的狂热模样，免不了起一身鸡皮疙瘩，“你不会也着道了吧？”

舒萤晞扬了扬唇角：“才不会啦。”

蘸着酱料的筷子一顿，舒萤晞轻轻应了声：“嗯。”

给舒萤晞夹完，韩诺遥又在辣锅里捞起几片，送进嘴里后含糊不清地问：“是……女生吧？”

韩诺遥从心里把这个陌生大神当姐妹。

“男生呢。”

“啊……”韩诺遥失望地叹了口气，“不会真像粉丝说的那样，帅的惨绝人寰吧？”

韩诺遥不太喜欢粉丝和饭圈文化，觉得过于狂热。

“他戴口罩了。”舒萤晞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冬瓜，有些心不在焉。

“啧，还是喜欢搞神秘这一套呢。”韩诺遥毫不留情地怼他，“帅哥一般都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帅吧，哪会像他一样啊。”

她啧了一声：“说不定还没学长帅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过了两秒，韩诺遥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连忙和她道歉：“抱歉啊萤晞，我不是故意的。”

对面女生沉默了一瞬，随后抬起头，冲她笑：“哎呀没事啦，大家又不是仇人，只是不联系了嘛。”

“没关系的。”

高中那阵子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程清野说转学就转学，给他的践行舒萤晞也没来，两个人像是说好了一样，彻底不联系。韩诺遥和陈之雨两个人忙得上蹿下跳，企图从当事人这里了解缘由，程清野压根没给机会，转学之后便失联了，后来听说是换了新的手机号。韩诺遥本来和他就没有那么深的交情，也全因着陈之雨和舒萤晞这层关系才走得近些，她托陈之雨去要程清野的手机号，想给舒萤晞。那是舒萤晞第一次有些生气，也是唯一一次和韩诺遥红脸，说让韩诺遥不要再管他们的事了。

直到后来，韩诺遥听陈之雨说，程清野出国了。原本就隔着距离的友谊，再加上跨国这层因素，也就变得更加脆弱了。

韩诺遥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舒萤晞的颜色，确认无恙后，试探性地问道：“真的？”

“骗你是小狗。”

韩诺遥长呼出一口气：“那就好，其实萤晞你知道吗，程清野出国了。”

韩诺遥一直替这两人可惜，不知道是不是当时校园小说看多了，她总觉得这两人有戏，郎才女貌配她一脸，虽然都是朋友，但程清野对舒萤晞的特别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如果说当时是因为年纪两人才无法发展，那么之后两人的分开，韩诺遥始终耿耿于怀。也不知道怎么了，说不来往就真的一断就是这么些年。

曾经一度，程清野三个字在韩诺遥这里都是敏感词，不敢在舒萤面前提起，怕她难过。现在听她语气似乎松动了些，韩诺遥的心便也放下来，她继续说道：“现在想想，所以他当时不联系我们也情有可原嘛，估计他转学那阵忙着申请出国那事儿呢，怪不得顾不上我们，之后出去了，人生地不熟的，语言还不通，估计光适应都花了不少时间……”

韩诺遥的心思舒萤晞怎么会不懂，原来当时他出国了啊，后知后觉地得知这些消息令舒萤晞有些怅然，他是一个人在国外生活的吗？叔叔阿姨没有陪着他吗？叔叔那么忙，应该还要忙国内的生意，那么姜蕊阿姨呢？有陪着他吗？希望他不是一个人，不然的话太孤独了。

他们几个都不在身边。

意识到自己这些莫名奇妙的想法后，舒萤晞觉得很可笑，像他那样的人，在国外怎么可能一个人，应该早就交到了好朋友才对。从前身边就围着一堆人的人，又怎么可能有形单影只的时候。

“嗯。”舒萤晞轻声应了句，眼睛眨了眨，那些涌起的情绪又再次被压了下去，“都已经过去了。诺遥，你其实不必大费周折地解释这些，我没有生气。”

她抬头，笑了笑，眼底有化不开的雾气：“朋友都是阶段性的嘛，这点我知道的。”

没有谁能永远陪在身边的，这一点舒萤晞从很小开始就知道了，父母、伴侣、朋友。

大家都只是陪着自己走过一段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