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清野神情微滞，他们分离得太久，有很多事情不知该如何开口和她讲，他还没有准备好，又常觉有些事情还没有到提起的契机，他只点了点头，违心地回答：“嗯，还不错。”

话题很快被移开：“叔叔呢？还好吗？”

探知的对象避开了那个会刺痛她的名字。

对舒家的事，他多多少少知道点，程又森虽然和舒落不再来往，但言江巴掌大的地方，夏楠忆又是曾经的风云人物，加上两人有不少共友，夏楠忆和舒落离婚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同学群。

天知道程清野那时有多想回国。

舒萤晞一时如鲠在喉，半晌，学着他的语气回：“还行。”

有些人，就算曾经十分要好，但在漫长的生命里不再产生交集后，再要开口，总觉得有些尴尬。

即便有很多话，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两人没再说话。

舒萤晞心里知道，就算如今大部分时候同他相处勉强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今日这般，他依旧会照顾她，下厨做早餐，而她也可以全心全意心无旁骛地夸赞或打趣他的厨艺。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但是一旦触及到一些话题，那些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探出的友好触角，便会受到惊吓一般，尽数缩了回去。

程清野默不作声地收拾碗筷，堆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却迟迟没有洗碗的动作。

很快，水蓄满了池子。

他垂着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睛，背对着她站着。

不知道怎么，那一刻，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要不我来洗吧。”舒萤晞麻溜地挽起袖子，上前小半步。

拿了只白瓷碗刚放进水池，下一秒却被他捞了起来。

舒萤晞不解地看着他。

眼眸轻微闪动，他若无其事地拿过抹布，按了两下洗洁精，绕着碗转了圈儿，起了些泡沫。

“萤晞。”

“我们还和从前那样好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舒萤晞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什么？”

他抬眼，像是做了某个重大决定一般，对上女生澄澈的视线。

“我们不是陌生人。”

这些天他能感觉到，那些可以保持的距离，有时好不容易有突破的迹象，却会被她如临大敌地收回。

“就像以前那样相处吧，不要再装作不认识。”

他俯身下来，同她视线齐平，定定地看着她，淡哑的嗓音却让人莫名觉得有些魅惑。

“答应我，好么？”

他的眼睛里似泛着点水光，鬼使神差的，舒萤晞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两人的关系发生了些变化。程清野依然习惯每天早起晨跑，再买菜回来，赶上舒萤晞起床，两人一起准备早饭，他们之间的话题慢慢多了起来，虽然大部分是他听舒萤晞说，夏楠忆和舒落离婚了，一开始舒落有些萎靡不振，舒萤晞兼顾着学习和照顾舒落，学校家里两头跑，她为数不多的厨艺也是在那时慢慢锻炼出来的。

今天天气难得放晴，程清野挑了个附近的小公园，带舒萤晞去转转。

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舒萤晞微微眯起眼睛。

明亮的光线忽地暗了下来，男人抬手帮她挡去一半日光：“后来呢？”

微风轻拂过脸颊，带了一些微微的痒意，她拖长了声音：“后来呀——”

后来舒落便不怎么理她了。

仿佛后知后觉地缓过劲来，逐渐接受夏楠忆离开的事实，舒落经历过几次糟糕的情绪反扑，最终把责任都归咎到她的头上。不知道为什么，在舒落冷语相向“是你把妈妈逼走的”时，舒萤晞似乎早就有所预料，父女反目的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她从很小开始就恍惚有种感受，舒落爱的并不是自己。

而是自己身上残留的夏楠忆的影子。

凭着这一点点残存的印象，舒落待她尚可，但在夏楠忆离开后，那抹像她的气息便也成了随时引燃舒落糟糕情绪的罪魁祸首。

舒落借口工作调动主动请辞去了南方，给舒萤晞留下一笔钱，说可以负担到她考大学前的生活费。

“如果没有什么必要的事，可以不用联系了。”舒萤晞笑了笑，嘴角泛上苦意“他当时是这样说的。”

“是不是没想到？这是爸爸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些舒萤晞不曾同别人说过，包括韩诺遥。高考在即，一文一理，姐妹俩的联系本来就少，到后来大学，韩诺遥每次来找她都很开心，这些糟心事舒萤晞自然也说不出口。

过往像是沉没的巨轮，缓缓没入水底，发出巨大却无声的声响。

这些年，舒萤晞也没再交过亲近的朋友，自然也没有提起这些事的机会。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有了把它们讲出口的冲动。

她今天绑了个高高的马尾，穿着粉色冲锋衣，整个人看起来元气又精神，在这些故事说出口时，程清野有一瞬间的错愕。

“额，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他迟迟没有接话，舒萤晞有些尴尬。

果然还是不要对很久没见的朋友一上来就下这么猛的药。

即便曾经很要好。

“不好意思啊……”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