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门口，穿着露脐装的女生伸手拦下过路的出租车，另一个女生身体疲软地靠着她，两人一起挪到后门位置。
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韩诺遥一手扶人，另一只伸手去口袋里掏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眉头一皱，心情不由得凉了半截。
“喂，现在是下班时间。”她淡淡开口。
现在的公司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入职时候说的好好的，非必要不加班，但是正式上班后才发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根本就没碰到过几天非必要的时候，下班后，假期间，她的手机永远会在下一秒就响起工作电话。
现在的职场风气真的烂透了。
勉强把舒萤晞在后座放下，她敲敲副驾驶的玻璃，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前排的打表器，意思是师傅现在可以开始跳表了，自己还有一会儿。
韩诺遥看着后座不省人事的闺蜜，叹了口气，几年下来不知该说她酒量是进步还是退步了，说退步吧，人喝起鸡尾酒来眼睛都不带眨的，说进步吧，也就喝了两三杯就被放倒了。
马路对面，穿着咖色风衣的男人不经意间往过街瞟了眼。
穿着夸张露脐上衣戴着鸭舌帽的女人站在酒吧门口闪着红红绿绿灯光的招牌面前，旁边停了辆出租车，后门敞开着，似乎什么人倒在后座。
不知道和谁打电话，韩诺遥有些生气，声音大到对面的程清野也听得一清二楚。“够了吴姐，我再说一遍，现在是我下班时间，你没有权力占用我的私人时间。”
“有什么不能等到我明天上班处理的？”
韩诺遥越说越感觉委屈，为什么大家似乎默认，不加班的员工就不是好员工？可明明她上班也在努力工作，只不过她看不惯周围同事就算没什么事也在公司硬熬到晚上八九点的做派罢了。
“那个项目根本就不急，我一早已经把资料放您桌上了，您现在和我说明天要？”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公司是还有几个小时就倒闭吗？
明明只是个底层小喽啰，一天天地，整的好像这公司没她下一秒就要破产一样。
韩诺遥的电话打得有些久，司机不耐地按了按喇叭，降下车窗：“小姑娘，你好了没啊？一直停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不然……”
电话里的女声好像捕捉到什么关键信息，原本还算好声好气地同她商量下一秒便提高了分贝：“韩诺遥，你现在在外面玩？”
她没好气地回了句“不行吗？”
“我已经告诉你现在有重要工作要完成，如果明天早上八点我没有收到项目的修改报告，你就等着人事给你发离职通知吧。”
扁着嘴的女生挂了电话，刚才似乎憋了一肚子的气，和司机师傅的语气也算不上好：“已经打表了师傅，就不能等一下吗？”
恰好人行道绿灯，男人左右看了看，快速穿过马路。
“韩诺遥。”
被叫到名字的女生愣了愣，没想到在这里能碰上他：“啊，学长好……”
程清野快步走向她，挡风玻璃里倒在后座的女生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了？刚在对面看你好像有点着急。”
韩诺遥委屈巴巴地撇撇嘴，把自己刚才遭遇的强制加班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她扭过头心虚地看看后排：“我还要把萤晞送回家呢，早知道刚才就不让她喝那么多了……”
“我帮你吧。”男人不着痕迹地开口。
“啊？”韩诺遥一瞬间有些错愕。
“地址。”
“她……喝了很多吗？”他的视线移向一旁，又快速收回。
“也没有吧……”韩诺遥挠挠头，“当然对高中只能喝米酒的萤晞来说，那可能已经到了醉酒的程度……”
“那你去忙你的吧，我把她送回家。”不是和她商量的语气，几乎一锤定音。
公司那边看样子非她不可，韩诺遥一时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把地址报给程清野：“那就麻烦学长了，我会尽快回去的。”
“我担心她晚上有些难受，麻烦您在我回家之前陪她一下。”
韩诺遥边说边抬眼看程清野，这么多年了，他的眼神似乎还是和高中时期一模一样，落在舒萤晞身上的视线，从来都没有变过。
“好。”他并没有过多废话，利落地从后座上车，“我今晚陪她。”
如果韩诺遥够敏锐，就能捕捉到他的说法和自己交代的细微差别。
但眼下有更紧急的事情，韩诺遥也来不及反应，在程清野上车后紧急拦下一辆车，报了公司地址便匆忙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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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后，程清野报了地址，司机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开车驶离。后排女生披散着长发，凌乱地掩住面颊，耳尖通红，闭着眼睛，长而卷的睫毛像是小时候的芭比娃娃。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清香，被浓厚的酒香裹着，激发出另一种气味。
“呜……”女生拖长了声音，像是小声的呜咽，喝醉酒的人身体平衡下降，歪了身子便要往窗户那边倒，程清野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女生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属于她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的头发很软，蹭的下巴有些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临时飘过的浮木，她的手自然攀上他的脖颈。
一如高中那次，树袋熊的挂脖体验。
身子不自觉向她的方向移过半分，他神色如常地稍垂下头。
他们很快便到了目的地，程清野扶着她慢慢走上楼，很有生活气息的居民小区，按照韩诺遥给的密码输入，很快传来门锁打开的声响，伴随着电子提示音“欢迎回家”。
他随手按下进门墙壁上的开关，把门关上。
不大的空间里，明显能看出两个女生的生活痕迹。玄关处一粉一蓝的两双拖鞋，餐桌上洗得干净发亮的水果，她终于实现了梦想，拥有了一整面书墙，能看得出另一个女生喜欢买衣服，在通向阳台的小半边摆了几个简易衣架，每一个上面都挂着好几十件衣服。
程清野把人放在沙发上，几乎是在他放手的瞬间，她直愣愣向一侧倒，他连忙拽了个枕头垫着。
耳朵里的庞杂声音像是按下消音键，那些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声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似乎只有很远的水流声。
舒萤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袋重得有些厉害。
“诺……遥？你在吗？”她勉强支棱着站起，浴室门关着，里面的亮光从玻璃里透出来。
意识有些混沌，她似乎隐约能记起，刚才还和韩诺遥在酒吧喝酒，现在这会儿应该是回家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向爽朗的好友这次没有回应，她狐疑地转开门把手——
浴室内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水流声哗哗的，水雾模糊了眼睛，只能看到那个远比自己要高的人。
大脑的反应速度像是老牛拉破车，舒萤晞撇撇嘴：“韩诺遥，你怎么……”
“长这么高了？”
女生的眼睛雾蒙蒙的，像是涌上一股散不开的雾气，她就这么歪着头靠在墙上，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程清野愣了愣，关上水龙头，双手绞着拧干手里浸过热水的毛巾。
还没等他出声，她便嘿嘿地笑了。
“诺遥，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你知道我把你看成是谁了吗？”
“程清野。”
她脑子大概坏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这是她家。
他还没有来过。
“难受么？”“韩诺遥”没有接她的话，原本圆圆亮亮的狗狗眼不知怎的变成了偏狭长眼型，看起来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魅惑。
“还好啦。”舒萤晞摆摆手，刚好碰上他拂过自己的胳膊，陡然增烫的温度惹得她心里一颤。
她的手变大了。
竟然一只手就能轻松握住自己的胳膊。
下一秒，额头覆上温热的毛巾，那些因为酒精翻涌上来的不适被压下去些。
诺遥好贴心啊。
“唔……我今晚是不是很厉害？喝了……”她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思索，“有三杯呢。”
“还能站在面前和你说话，是不是进步啦哈哈？”
韩诺遥似乎没有平时活泼，只淡淡地回了句：“嗯，厉害。”
“哼，你在敷衍我。”舒萤晞骂骂咧咧地推开他，手撑着洗漱台勉强站稳，程清野下意识伸手握住她的小臂，防止往下滑。
“其实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很菜。”她嘟嘟囔囔的，有些语无伦次，“高中那次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原来是学长把我送回房间的呀。”
回忆牵动着情绪，或许是酒精有放大情绪的作用，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关于他的一切感受又重新像海水倒灌一样漫了上来。
似乎完全不需要他的回应，女生自说自话起来。
“诺遥，我给你说一个秘密哦，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浮起温柔的笑容，“你知道吗，其实我喜欢程清野，很久了。”
“你是不是也没看出来？哈哈哈，我是不是隐藏得很好？其实我本来准备高考完和他告白的，你说他喜不喜欢我呢？但是…….”
她的头低垂下去，声音也小了半分：“没有想到之后会发生那样的事。”
她知道的，那个时候没有勇气说出口的对不起，都化作了伤人的匕首。
自己总是在向他带来麻烦。
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她能想到的，就是把他们推离。
视线逐渐模糊，她吸了吸鼻子，那些艰涩多年的情绪慢慢堵住喉咙：“诺遥，你知道吗，其实那年生日在别墅那天我想说的是，对不起。”
“我想好好和他道歉，为自己，为妈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便成了那样戳心我刀子的话。”
“对不起呀，清野哥哥。”儿时的回忆像被慢放的胶卷照片，每一帧都在此时逐渐清晰。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散着的头发将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包裹起来，自然的白里浮上一层薄薄的粉色。
这是……
她这么多年的心情吗？
这么多年，都怀着对他的愧疚度日的吗？
像是被悄无声息地戳破了心里那个鼓胀的气球，他捧住面前女生的脸，看着她那双迷茫的眼睛。
声音在说出口时哑了许多：“萤晞，你知道吗？”
“我不喜欢听你道歉。”
他的声音低沉有磁性，不缓不急的语气像是老者在叙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这会让我觉得我们总是很生分。”他苦笑道，“你总是很怕麻烦身边的人，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怕麻烦我而觉得抱歉。”
“有一瞬间，我自私地想过，如果你在遇到什么困难，第一时间能想到我就好了。”
“我会很开心，非常开心，庆幸自己终于成为了你可以信赖和依靠的人。”
面前模糊的人影在惊讶的视线里逐渐变得清晰，原先韩诺遥的长发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轮廓锋利却又柔软到一塌糊涂的脸。
程清野深深地凝视着她，指腹轻微蹭了蹭她眼角的泪珠。
“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拿你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