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廖婆婆,俩人找了个干净茶摊坐下,点了两盏热茶,配一碟芝麻豆酥糖和两个新鲜出炉的葱油烧饼。
阿辞顾不上吃,神秘兮兮地凑过去问:“师兄,你方才说得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岁荒捏着手中的铜钱晃了晃,
“我替他卜了一卦,那廖家小儿乃天生的文昌命格,此番上京,非他去求功名,而是天命所向引他归位罢了,
“日后注定平步青云,位列清贵。”
“那不就是传说的文曲星下凡,好师兄,你既能给廖家郎君看命,可否为我也算上一卦?”
阿辞双手托腮,眼巴巴望着他,岁荒见她目光期待,当即正襟危坐,指尖虚虚一掐,不过片刻便沉吟道:
“我算出来了。”
阿辞屏息凝神,欣然待他解卦,谁料岁荒伸手飞快拈了块酥糖,往她嘴里一塞,哈哈大笑道:
“你啊,正是饿死鬼投胎来的。”
“你……!”
阿辞大窘,正欲开口呛回去,忽闻隔壁桌几个小娘子窃窃私语,话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你们没发觉吗?秋寡妇家的闺女阿湘近来跟换了个人似的,从前性子多活泼的一个姑娘,现在对人冷冰冰的,招呼都不打一声。”
“还能为啥?这不是要嫁到崔家了吗,怕是提前端起贵气架子,瞧不上咱们这些穷街坊了。”
“那就更怪了,崔家那小子打小病秧子一个,多走两步路气都喘不匀,跟阵风一吹就能倒似的,阿湘那眼高于顶的姑娘,怎会不吵不闹,心甘情愿嫁到他家冲喜哩?”
“还不是九娘贪图富贵呗,可惜了这么漂亮的闺女……”
阿辞听到这儿,已然笃定秋湘是被鬼附了身。她苦着脸嗫嚅道:
“师兄,两日后崔府的喜宴,我们当真要去吗?”
“不去也行,回头夜里它趴你床头,别喊我。”
“……”
邻座又有妇人低语:
“说来另有一桩怪事,前日附近几家的孩子从河边玩耍回来,接连两日高烧不退,呕吐不止,
“你们说会不会是那水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听了这话,阿辞差点一口茶水喷出,面色甚是难看。
岁荒却觉出几分尴尬,不自在地干咳两声,
“这个事嘛,着实与水鬼无关,那几个小崽子嘴巴太毒,我略施了一点法术,好教他们乖乖闭几日嘴。”
阿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知道他们几个笑话我的事了?”
岁荒一脸恨铁不成钢,“我便是这样教你的,受了欺负不打回去,你也忒怂了!”
“嘿嘿,他们爱笑就随他们笑去,我倒是不在意了。”
可岁荒见那小姑娘垂着头默默喝茶,不再理会他,便知她分明还将此事放在心上。
他饮尽碗中热茶,那茶汤本是色泽清亮,香气馥郁,入了口,却没尝出什么滋味。
岁荒不知的是,阿辞这一回,半点也未曾在意。
她几乎要将脸埋进茶碗,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深藏的,那点无法言明的喜悦。
只要眼前这外冷心热的师兄,不会因她这副模样而厌弃丢下她,那么这张脸是美是丑,又有何分别。
两日后黄昏,细雨濛濛,正是昏时吉辰。
崔府张灯结彩,朱门大敞,满府喜庆伴着湿凉雨意,更添几分缠绵。
府内大摆喜宴,宾客满座,乡邻云集,酒菜飘香,一派热闹盛景。
秋九娘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石榴色妆花缎袄,料子滑亮,衬得她满面红光,眼角眉梢尽是喜色。
她脸上堆着笑,心里暗自盘算:
崔府给的聘金够扎实,这一季的米粮不用再愁,女儿嫁进了富贵人家,小儿子学堂的束脩也有了着落,这日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厅中八仙桌旁,岁荒轻哼着小曲自斟自饮,闲观崔府上下奔走酬客,杯酒摇漾,意态疏懒,倒比主人家还要自在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