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辞紧挨着他,紧张兮兮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
“师兄!你那些符篆法器都备好了吗?带得够不够啊?”
岁荒挑眉,“带法器做什么?”
“我们不是来捉鬼的吗?”阿辞声音打着颤,“那新娘不是人啊。”
“谁说要捉鬼了?我是来吃席的,又不是来拆台的。”
岁荒饮下杯中美酒,斜睨她一眼,“师妹,你这心眼忒坏了,毁人姻缘,天打雷劈啊。”
阿辞一时语塞,索性埋下头,抡起筷子往嘴里大口扒饭,不管了,先多吃几口,打死也不做饿死鬼。
岁荒抬眼望了望外边昏沉的天色,叹了口气:“可惜了,偏偏赶上个阴雨天,这亲事,是办不成了。”
红绸绕梁,喜乐奏起,吉时已至,一双新人踏过红毡,入得喜堂。
崔锦舟一身大红喜服,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显孱弱,整个人身形清癯,步履虚浮,全赖一旁的小厮稳稳搀扶。
他轻轻攥着红绸,望向身侧新娘时,眼底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温柔与期许。
秋湘凤冠霞帔加身,点翠衔珠,朱红罗裙曳地生姿。她莲步轻移,温雅娴静,唇角噙着浅淡却真切的欢喜,
可这份欢喜,却随着踏入喜堂的脚步,一寸寸褪去。
堂上烛火忽明忽暗,似遭一股无形寒意侵扰,飘摇欲灭。
拜堂礼行得极慢。
“一拜天地——”
小厮托住崔锦舟的臂弯,扶他缓缓躬身,秋湘亦盈盈俯拜,霞帔垂落,覆在地面洇开几缕淡不可察的湿痕。
“二拜高堂——”
两人行礼拜谢长辈,秋湘屈膝叩首,礼数周正,额头触地时,鬓角却凝出细小水珠,顺着凤冠流苏悄然滑落,衣襟间也隐约渗出一滩水渍。
宾客中已有心细者察觉异样,私语声细碎如蚊蚋。
她将指甲死死嵌进掌心,硬生生压下喉头翻涌的腥冷。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立,崔锦舟眸光温软,凝望着对面新娘,眼底藏着珍重笑意,弱态里透着几分缱绻。
秋湘鬓角的水珠越凝越密,沿着下颌涔涔滚落,脊背似悬着一柄利刃,惊恐得难以动弹。
她拼尽全力死死将欲要遁形的魂魄按回躯壳,不敢有半分懈怠。
“夫人不必紧张,岂将我视作洪水猛兽了?你且安心,是我府上求娶于你,往后诸事大小,皆听你的便是。”
正欲俯身对拜,这一语暖言入耳,她顿觉心神大乱,再也抑制不住体内翻腾的鬼气,
只赶在最后一刻,抬手温柔覆住他的眼睛。
天际惊雷炸响,狂风灌堂,烛火尽数熄灭,雷光乍现间,众人只见崔锦舟身子一歪,倒在了新嫁娘怀里。
“我自是信你的,”秋湘凄然一笑,抱住他缓缓滑落的身子,
“舟郎,我只是可惜,又嫁不成你了。”
地面上漫开粼粼水迹,如活物般向四周急速蔓延,女子原本姣好的面容泛出青灰,眼角爬满扭曲的水纹,周身水汽狂涌弥散。
凤冠“咣当”一声滚落,青丝随风飞舞,水鬼丑陋可怖的真身,终于在满座惊惶中毕现。
众宾客见此异象,无不魂飞魄散,惊呼着四散奔逃,喜堂瞬时乱作一团。
独余岁荒安坐席间,举杯浅酌,他望向地上红裳交叠、偎依一处的二人,面露不忍道:
“既已轮回转世,那便不是一个人了。你与他只在前世有过短短交集,红线交错,并无缘分,
“解小姐,你又何必执着?”
解秋水瘫坐在地,肩背剧烈颤抖,她早该料到,往日尚能借助活人气血掩去一身阴寒,可喜宴是人间至阳之地,又逢雨天湿气浓重,阴阳相催,终究藏不住形迹。
她还是赌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