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身形一滞,他来到这处许久,竟未察觉头顶有人,徒失了威仪,当即沉声喝道:
“何人在此?”
人影自树梢轻巧跃下,“我便是她家中那个好吃懒做的兄长,见孩儿久未抱柴归家,特意来寻,也好亲手打死她。”
这少年瞧着不过弱冠之年,身形颀长,只简单束了发髻,穿一身粗布道袍,却生得神清骨秀,清艳出尘,一双眼清冽如泉水,顾盼间潋滟生辉,令人见之忘俗。
阿辞方才哭得险些背过气去,见到这熟悉的身影,一时喜出望外,也不顾满脸的鼻涕眼泪,抱住他的袖子再不撒手,哭诉道:
“师兄,你可算来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等背信弃义之徒,断不会抛下我独自逍遥快活去!”
“我若不来,怎知你平日在外是这般辱我名声,毁我清誉的。”
岁荒脸黑得像锅底,却未挣开这小孩,任由她抱着抹泪,只转过视线,对着黑斗笠鬼略一颔首:
“执灯大人,多年未曾拜会,鬼府一向可好?”
“仙君不至,阴司自可安好。”
世人皆传,远古有位妙法老祖,乃开世之初便已得道的高人,辈分极尊,便是九天帝君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老祖曾于化外之境立府,号为年,境地隔绝世俗,不涉红尘因果。
座下弟子皆为上古第一批修行之人,后来大多飞升九天,各司仙职。
妙法闭关前所收的最后一位弟子,亦是最偏心的爱徒,名唤岁荒。
此人至今未随众仙飞升,常年漂泊人间,踪迹不定,是老祖如今唯一留于凡世的弟子。
传闻其性情古怪,行事肆意,偏生辈分资历太高,没人惹得起,便是鬼府上差见了,也多有忌惮。
此刻乍然撞见,陈年积怨尚在,式微只感叹时运不济,压低帽沿还了一礼,冷淡道:
“非吾与稚子为难,实乃其藏魂于身,阻吾行事。”
岁荒却不以为意,揶揄道:
“阴司理案向来疏漏,人间滞留游魂不知凡几,怎偏今日这般勤快,非要拿这处开刀?”
式微被他戳中痛处,怒意暗生,冷冷吐出几个字:
“依律令,阴魂擅自现形于人前者,诛。”
他不愿多生纠葛,遂以指腹按住灯眼,默诵一字短诀,欲待勾出二魂,
却被少年略一扬手,一道金光划过,轻描淡写地将勾魂之力挡了回去。
陡然间被打断施法,式微已是怒极,阴沉着脸质问:
“此事与汝无关,何故阻拦?”
岁荒面上波澜不惊,负手悠闲地踱起步子,
“非我有意相阻,只是近日闲来无事,挨家挨户寻了去,为那一百二十八家的人抹了记忆,
“如今再无人记得见过鬼,如此一来,可还犯了贵府哪条规矩?”
式微终年居于鬼府衙司,差务繁巨,整日忙得焦头烂额,难有片刻清闲,
眼下面对岁荒这世间头一等的闲人,一时竟不知是该头疼还是艳羡。
“私自篡改凡人记忆,违逆天规,你是妙法老祖关门弟子,行止这般随意,叫他老人家知晓,未必会容你。”
“老祖宗尚在闭关,你若实在看不过去,尽可上去告状。”岁荒扬了扬下巴,神色自若。
式微被他一噎,许久,才挤出一句话:“至少,应当给吾主君几分薄面罢。”
岁荒忽然轻轻一笑,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散漫,
“可以。他若亲自来找我,我自会收手,不再过问。”
稍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只是不知,你家主人何时能回得来?”
式微顿时语塞,半个字也回不出,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分明记了仇,却终究无可奈何,只深深看了少年一眼,转身携着通体阴气离去。
“师兄,他这是……被你气走了?可还会再回来?”
阿辞二人并肩伸着脖子,直勾勾目送黑衣鬼远去,直到他缩成个小黑点,隐没在山坳深处。
“我猜不会,”岁荒气定神闲地摆了摆手,
“依这位上差的性子,此番颜面扫地,约莫这会儿该躲回家生闷气去了,大抵几百年不肯踏足人间,你且安心。”
“那可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