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辞长舒了一口气,解开腰间锦袋,取出画轴,将那幅夜宴图徐徐展开。
说也奇妙,高山空地之上,此刻凭空现出一座深阔宅院,内里朱阁绮户掩映,灯火人影如织。
书房内,壁间高悬一幅长卷,恍若从未移动过分毫。
“未曾想竟是年府的仙长,大恩没齿难忘。”
兰因携妹盈盈跪倒在地,对着阿辞二人连连行礼,神色感激。
岁荒将人虚扶起来,随口叹道:
“后世造的孽,偏要前人来收尾。”
他目光转向那幅画卷,沉默良久,缓缓道出了一段尘封了百年的旧事:
“三百余载前,清河尚为一郡,郡丞有两女。
“长女善画,所绘花鸟鱼虫,无不灵动如生;
“次女爱莲,手植一池清荷,风动香盈满院,时人并称清河双姝。
“长女姿容倾世,名动天下,昏君以满门相胁,一纸诏书强征入宫。
“她为保阖家,慨然应命,郡丞夫妇痛彻心扉,却反抗不得,唯有垂泪送女。
“行至半途,另有藩王悍将亦早闻其绝色,带兵劫掳,两方为夺美人相争不休。
“她身陷乱军之中,自知难逃折辱,当场触刃殒命,不肯受污。
“天子闻讯大怒,诬郡丞一门私通藩镇、蓄意谋逆,一夜之间,阖府尽诛。
“长女以死明志,却落得满门罹祸。怨气不散,残魂飘归清河故里,正遇官兵追杀次女。
“次女投江而亡,魂魄将往阴司,得姊一缕残魂护住,携归山中,方得留存。”
语罢,一室静默。
解兰因望着院中虚虚实实的楼台,眼底并无太多起伏,倒像听了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从前总以为,美貌是福泽,后来才知,竟是祸根。
“人行于世徒有美貌,却无自保之力,便如同稚子抱金,行于闹市。
“累及满门,实为我百世难赎之罪。”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非你之过。世事皆有定数,时也,命也,你又岂知自己身上带了何物?”
岁荒敛了神色,不复先前散漫,慢条斯理地道破根由:
“凡人皆有命格,或平庸,或寻常,大多一生安稳无波。唯有极少人,得天所眷,生来带有稀世命格。
“你这一身美人骨相,便是天地间少有的绝世命格,锋芒过露,风华太盛。
“然命格亦需相称,若只身怀绝世天赋,却无对应的气运、福报与造化相托,
“便如弱舟载巨宝,非但不能受用,反会被命格所累,引火烧身。
“解大小姐正是如此,空怀美人命格,其余福运根基太浅,压不住这一身绝色,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
清河镇地处偏远,隔绝外界硝烟烽火,素来太平无波,最近镇子上却流传起一桩奇闻。
原是那成衣铺子崔掌柜家的小少爷,本是个病秧子,多年来郁疾缠身。
这两日竟似脱了层病气,忽然能下地跑跳,精神抖擞,面色红润,与先前已然判若两人。
据那郎君所言,前日病中昏睡时,梦里忽闻窗边飘来清浅荷香,醒后神清气爽,起身便能行走自如。
此事在镇上传得玄之又玄,人人皆道或有神迹庇佑。
崔小郎先时倾心早点铺子的秋家女,因病弱未敢上门提亲,
如今身子大好,当即央了父母去求亲,秋家姑娘亦是满心欢喜,两家很快定下婚事。
崔家本是在邻城开绸缎庄的富户,去岁为给儿子养病暂居镇上,如今病根尽去,便带着亲家一同启程返城。
一行人行至清江渡口,那小郎君忽觉心痛难忍,泣不成声,一家人皆惊慌不已,唯恐旧疾复发。
待渡过江去,他竟又恢复如常,不见异状。
自此,众人方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