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秋水随阿辞二人下山。
山风挟着凉雾,拂过衣袖,带着些草木香气,
阿辞早被山间奇花异草勾了心神,方才还蹲身捡拾落叶,转眼又追着絮子跑远了。
行至山腰石径,雾气渐散,山下烟火依稀可见。
秋水垂目俯身,对着岁荒极庄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仙长,为他解了病弱命格,他往后能安稳度日,我便再无牵挂。”
岁荒闻言随意一笑,只道:
“举手之劳。年府改命自有定规,取一命格,方易一命格,多亏令姊相助。”
秋水也笑,眼中尽是坦荡释然,
“仙长不必客气,姐姐既决意守着这幻境,永世不入轮回,
“那命格于她而言本是前尘祸端,更是累她半生的伤痛记忆,留着也无用。”
岁荒微笑颔首,再不多言。
话里留着三分未尽之意,却不必明说,彼此都已心知。
沉默间,阿辞揣着一捧山花从远处跑回来,仰起脸皱着眉毛问:
“兰因姐姐当真决意不入轮回了?”
秋水望着连绵的月坠山峦,轻声应道:
“世间真真假假,本就难辨。于姐姐而言,能守在父母膝下,守着阖家团圆,便是最好结局。
“真也好,假也罢,又有何区别?心安之处,便是归处。”
阿辞拉住秋水的手,“那你呢?怎的也不走了?”
秋水莞尔,语调轻快,“从前我总觉得,这山上的家不过是一场空梦。可如今才明白,姐姐在哪,家便在哪。”
她抬手揉了揉阿辞的发髻,神情温柔,
“我该回去了,家里还在等着我用饭呢。”
言罢,对着二人再度躬身行礼,转身拾级而上。
山风漫卷她素色衣袂,窈窕身影渐渐没入缭绕的山间云雾,一步一步,走得从容而决然,
投向那方属于她的归宿,再无回首。
下山之路本就难行,天色将暗,林间草木影影绰绰。
阿辞捧着那束五颜六色的山花,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她想起来衣襟里还藏着一枚小小的护符,是山上那位夫人所赠,说能保平安的。
不料刚摸出来,那枚玲珑可爱的小绣符便化作片片纸屑,
被山风一吹,散成了齑粉。
原来,连带着护身符也是假的啊。
“看什么呢?”岁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贯的疏懒。
“没什么,”阿辞合上手心,委屈屈道:“我脚疼,走不动了。”
岁荒看她一眼,也不多问,只默默蹲下,
“上来。”
阿辞大喜,往前一扑环住他的脖颈,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滋味便散了,很是觉出了几分安稳。
岁荒瞧着清瘦,肩背却宽阔,背着她走在坑洼山路上,步子稳得如履平地。
阿辞趴在他的背上,一会揪揪袖子一会扯扯发髻,不肯安静片刻,
“喂,年岁荒,你如今多大了?”
岁荒蹙起眉头,思索半晌,慢悠悠回了一句:
“尚余两月及冠?”
阿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叹气道: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
“有这回事?”岁荒尴尬地干咳两声,“兴许是你记差了。”
阿辞不欲与他争辩,“那我换个说法,你顶着这副容貌在人间多少年了?”
岁荒却在一瞬敛了笑意,颇为严肃道:
“你不晓得男孩子的年龄不能轻易说与人吗,师妹如此行径甚为失礼,下次不可再问。”
阿辞乖觉地闭上了嘴,但心中更为坚定这厮是个已经活了不知几千年的糟老头,
来人间幻化成个年轻小哥的模样,四处招摇,真是可耻啊可耻。
阿辞恨得牙痒痒,这种能力她怎么就没有呢,她也想变得好看啊。
她戳了戳岁荒的肩膀,气鼓鼓道:
“不公平!你一把年纪还能装成小郎君,我再过几年岂不要比你还老了?”
过了一会,又探出头,好奇问道:
“你们活这么久,不会觉得无聊吗?”
“师兄,你说,活得久一点好,还是活得痛快一点好?”
“要是一辈子只做一件喜欢的事,是不是比活得久更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