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奇思妙想太多,他应接不暇,索性闭了嘴,安静听着。
许久,听到她打了个哈欠,又嘟囔道:
“我倒觉得不必活这么久,这辈子把想做的事情做完,不就够了吗?剩下的岁月又有什么意思呢,反倒难熬。”
岁荒这回深以为然,却只无奈笑了笑。
他空活了一把年纪,尚且不能明白一个十三岁小姑娘的所思所想,
她又岂知自己是为了什么,在这人间苦苦煎熬着呢。
茫茫天地间,岁荒背着云间辞,脚下步履不停,二人一路行过山间,原野,河流,眼前景色悄然变换,仿佛有什么东西也在悄悄改变。
直到暮色四合,倦鸟归林,她困倦地闭上眼,恍惚间似听到一个声音:
“世人喜美恶丑,你生得这般模样,往后在世间又当如何自处呢,是该遂了你的心意。”
……
自打从月坠山回来,阿辞总觉得岁荒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他虽懒得出奇,要么躲在树底下乘凉,要么窝在摇椅上打盹,身影总能轻易寻到。
最近却躲躲闪闪,时常不见人影,也不知在背着她做什么亏心事。
这夜,好奇心压过了睡意。
阿辞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推开屋门,借着月色,往岁荒的床边瞟了一眼。
堂屋里亮着一簇微弱的烛火,岁荒趴在床前的石桌上,像是累极睡了过去,手边还散落着剪刀、银针和几团丝线。
而那桌面上,赫然摆着一枚刚绣好的平安符。
针脚极不平整,甚至有几处线还打了结,正面歪歪扭扭地缝了一个“安”字。
烛火昏昏,映得他侧脸线条柔和了几分,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少了拒人千里的疏离。
长睫垂落投下浅淡阴影,眉宇间也不知在为何事烦忧,连睡梦中都未曾舒展。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那个素来疏懒淡漠、万事不挂心的人,究竟会藏着什么难言的心事与愁绪?
阿辞将脸凑近烛火,放缓呼吸看了他许久,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她看得有些痴了,半晌舍不得移开目光,心头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有些酸,有些软。
忽觉他眉眼熟悉得恍惚,仿佛很多年前,也曾这般静静望着他。
阿辞挪到案边,细细打量那枚柳色的平安符,
新柳般的浅绿,针脚粗疏,却绣得极用心,半枝柳芽缠在符上,透着股笨拙的温柔。
真好,特意为她做的。
是真实的,不是幻境里的虚影。
不是旁人施与的善意,是独独为她而来的真心。
阿辞将符拿起,拢进了衣襟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转身悄然退了出去。
次日天光大亮,阿辞早早起身,将那枚平安符仔细系在衣侧,垂落时刚好蹭着腰际,抬手便能触到。
她刚踏出房门,便见岁荒倚在阶前,依旧是那副惫懒模样,
晨光照在他身上,却掩不住眼底淡淡的倦意,
想来是昨夜熬得久了。
阿辞踱步到他身边站定,故意晃了晃衣间的平安符,眉眼弯弯带着笑,
“师兄,你看我这新挂件,模样虽丑了些,颜色倒是清新可爱,瞧着舒心。”
岁荒抬眼扫过那抹浅绿,耳尖几不可查地泛红,
却偏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语气懒懒散散的,听着毫不在意,
“不过是随手绣的废件,你若喜欢,便拿去戴着,横竖丢了也不可惜。”
阿辞看着他别扭的模样,暗自好笑,也不再打趣,拎起早已备好的菜篮,扬声道:
“师兄,我去给廖婆婆送菜了!”
岁荒只淡淡“嗯”了一声,依旧没转头,却在她转身离开后,目光悄悄落在那抹柳色上,久久未移。
朝阳初升,镇子上早已热闹起来,烟火气十足,可细看之下,人人都带着几分茫然失神。
街边摆摊的老伯理着菜筐,忽然停了手,皱眉喃喃道:
“怪了,前一阵卖的是啥菜嘞?怎么半点也想不起来了……”说着摇了摇头,又低头拨弄起菜叶。
巷口小酒馆里,几个汉子围坐一桌,挠着脑袋你一言我一语:
“咱前些天是不是喝过喜酒?咋一点印象都没了,就记得满院红绸,热闹得很。”
“哪能啊,秋小娘子跟崔少爷才定了亲,一块儿进城去了,喜酒还没摆呢!”
“你是醉糊涂了,别想了,喝酒喝酒!”
河边几个浣衣的妇人蹲在石上,棒槌起落有声,
“哎,你听说没?廖家那走了大半年的孙儿终于有消息了,托人带了话,过几日就要回镇了!”
“不容易啊,咱这地界偏,书信难递,回来就好!廖婆子近来身子乏得很,天天盼着呢!”
路过的素衣姑娘摸了摸辫子,眼神茫然一瞬,总觉得自己前些日子穿过更艳的衣裳,
可细细回想,并无半分印象,只得蹙着眉慢慢走远。
那场荒唐的喜宴,早已被抹去痕迹,只在众人心底留了点模糊残影,恍如隔世一梦,醒后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