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夕阳照在镜台上,梨树残花随风落了满桌。
她这师兄,还真是来无影去无踪,不靠谱啊不靠谱。
阿辞丢下空匣子,专心啃她的鸡腿,无意间瞥见铜镜中的人影,不由愣了一瞬,她怎么感觉自己好像变了些模样。
原本鼓鼓的两颊消了些肥肉,一双杏子眼愈发清透,下颌也比从前分明了。
看来燕王宫的伙食不太行啊,她都饿瘦了!
阿辞怀念起她师兄做的一手好菜,咂巴咂巴嘴,连带着手里的小油鸡都不香了。
吃饱喝足的小团子又开始迷糊起来,她撑着下巴,脑袋一歪便沉沉遁入梦乡。
夕阳漫天,秋风萧瑟,场景中还是一方庭院,院里置了一张软榻,瞧着有些熟悉。
榻上面的姑娘看不清面容,却隐约是个极冷清的美人,姑娘脸上盖着书卷,似是睡着了。
待到暮霭沉沉,远处的宫道上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似边关传令特使的急促,也不似御前遣旨内官的拘谨。
那马蹄踏在青石板间,节奏稳而张扬,声声落在人心上。
策马之人身姿挺拔,朝服袍角被晚风掀得飘飘扬扬,他并未刻意疾行,只信马由缰,朝着前方那座宫苑而去。
宫禁森严,于他形同虚设,一路直行,无人敢拦,无人敢近前,
仿佛这九重宫阙,本就是他自家回廊。
行至院墙外,他轻轻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又利落,随手将马缰丢给一旁侍立的宫人,连一个眼神也未多给,径直抬步踏入院中。
榻上的姑娘分明听见了脚步声,却连眼皮子都未抬一下,只悄悄翻了个身,转过脸去,背对着来人。
将军早就习以为常,他不急不恼,眉眼含笑,挨着榻边就地一坐,随后便絮絮叨叨地讲起这一日发生的事来,
从早上起来用了什么样式的点心讲到下午练武时使了什么样式的招数,
从御史大夫家的猫打了谏议大夫家的狗说到殿外石狮子被喝醉的太傅当成知己唠了半宿嗑。
姑娘的肩膀抖了抖,大约是嫌吵,掩住双耳,不发一语,当真是厌极了他。
话唠将军很委屈,绕着榻转了一圈,揭开她面上的书,
“离离,我讲了这么多话,你就没什么对我说的?”
哑巴公主点点头,指指门外教他滚。他听话地滚了,打着马悠然而去,决心明日再来。
举国上下皆道,大燕朝堂出了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目无君上,罔顾礼法,公然将公主拘于宫苑之内,不准任何人进出,
每日罢朝后纵马行于宫道,直闯公主居所,来去自如,整座王宫由他横着走。
简直是败坏朝纲!祸乱宫闱!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六部群臣昼夜轮流上书弹劾,昨日御史大夫才撞断了三根门柱子,今日谏议大夫又写折了五支笔杆子,
无奈递上去的折子堆成了小山高,大王还没醒。
定北侯很乐意为主上分忧,挨个阅了,四字朱批简洁明了:
与卿何干?
他高坐殿上问:“哪位大人奏的?近前来领。”
群臣作鸟兽散。
此后六年,老国主缠绵病榻,独留贵妃一人近身侍奉,
此一来,前有权臣把持朝政,后有宠妃执掌内廷,前朝后宫尽落顾家之手,王室地位岌岌可危。
庆云娘娘的话本子终于快迎来了结局,阿辞却忍不住出声打断道:
“娘娘偏殿的院子里可曾住过什么人?”
“不曾呢。”
“那娘娘可有见过一块这么大这么透亮的翡翠?”
“没有呢。”
“那便奇怪了,我师兄说,这翡翠上面浸了一位将军临终前的心头血,沾染了他半生的执念,成了一枚附骨翡。
“唯有他心念之人可初窥其形,旁人触之若无,望之若无,即便拿到了也只当块寻常石。
“我猜,那是他特地留给你的,对吗,庆云长公主?”
阿辞近来时常做梦,梦中原是一位将军最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