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是一场杀声四起的兵变。
侯府兵马本已胜局在握,内外要害尽在掌控,可一夜之间,局势急转而下,
各大宫门接连失守,亲卫遭伏,防线节节溃败,仿佛一切布局早就被敌人洞悉。
混乱间殿宇燃起大火,烈焰卷着浓烟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宫阙。
黑衣金冠的少年面带微笑,扬声唤道:“阿姐,快过来。”
离离是个顶顶聪明狠毒的姑娘,她若是想做成一件事,万事万物皆可抛下,
于是那夜,传信的女官被拦在廊下,她打开房门,第一次对他温柔地笑,偏殿门关,女官离去。
他清醒地沉沦其间,想给她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可最终乱军流矢之间,那姑娘厌恶地甩开他的手,义无反顾地向对面奔去,
翡色的裙摆如一只翩跹的蝶,仿佛终于逃开一个窒息的囚笼,也亲手斩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牵连。
昭宁十六年,大燕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数载的定北侯引兵发难,谋逆犯上。
幸有年轻的王嗣平定乱局,逆贼兵败身死,新王登基,万象更新,当真是大快人心,举国欢庆的结局。
公主府今日安静得出奇,随着驱邪的道场悉数撤去,疯公主不闹了,众人只当她油尽灯枯,无力回天。
操劳了许久的大王总算能歇口气,去看望一个人了,他折腾了好些日子,等的便是这一刻。
宴平乐素来忌惮阿姐手握兵符,积威深重,多年来如芒在背,隐忍退让,欲除之而后快,却不能杀。
军中旧部无数,人心向背未定。若贸然暗杀,或是强逼兵符,一旦事泄,必被视作残害手足,刻薄寡恩。
届时她的旧部振臂一呼,以“清君侧,报长公主”为名起兵,山河动荡,这王位如何还坐得稳。
直到有一天,他的阿姐失魂落魄地站在他面前,请求搬回旧宫,闭门谢客,不再理事。
宴平乐便知机会来了,只需顺着她的心意,再对外宣扬她久病疯癫,慢慢收权削势,隔绝内外,幽居至死。
既除心腹大患,又不落半点骂名,何乐而不为?
天际残阳如血,禁军将宫苑层层围住,年轻的燕王闲庭信步而来,玄衣如墨,金冠垂珠,再不复当年青涩模样。
“阿姐自当上长公主,万人敬仰风光无限,却不知弟弟我是如何忧思难寐,唯恐阿姐反悔当年之事,
“你既能立我为王,自然也能废了我独揽大权,弟弟心中,当真是片刻难安。”
他看向那抹隐于暗处的红影,笑道:“衡阳妹妹,你在公主府闹了这些时日,玩得可还尽兴?”
衡阳公主从树影后现身,拍手称快,笑得花枝乱颤,
“自然尽兴,该摔的俱都摔了,该砸的也俱都砸了,
“姐姐的小驸马也是有趣,被大王关着,成日里盼着见你,却连你身在何处都不知,实在有趣得很!”
见庆云不为所动,衡阳恨意更浓,深红指甲抚上她的脸,
“姐姐有人护着,不必去朔漠和亲,怎知我这些年受了什么样的苦?
“我数载隐忍,历经磋磨,直熬到那国君死了,才得以重返故国,却只能得一夫人封号。
“凭什么?凭什么同样是先王的公主,你能安享尊荣,我却要受此折辱?
“再说,顾西辞都已经死了,你怎么还不死?他以往对你那样好,你为何不下去陪他?
“如今这长公主的位置,也该轮到我坐一坐了。”
“孤翻遍了你府中,还是未找到兵符。阿姐究竟藏到哪了?交出来,孤饶你一命。”
燕王眉宇沉郁,手执刀柄,抵住女子苍白而脆弱的脖颈。
“就凭你们吗?”
庆云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姑娘,惯来不喜吵闹,可这两人实在太吵了,为何总是要提那个令她憎恶的名字?
她躲了一辈子,那名字却如影随形,如附骨之疽缠绕于心,教她不得安宁,不得解脱。
每听一次,恨意便增长几分,那张厌恶的面容也变得清晰几分。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这连绵不绝的恨意。
或许是那年绿波桥下,她着一袭嫁衣等在沁水湖畔,等待送嫁的队伍出发,
却等来了一个浑身是血,撑着剑勉强立在桥上的将军,对她遥遥望来一眼,
那样温柔那样好看的笑容,令她憎恨。
他说:“离离,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