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一道金光闪过,蓝袍小哥清冷绝尘,悠悠踱着步子,自树中精神抖擞地走了出来。
众人皆惊,岁荒看着脚边紧紧抱树而坐的姑娘,也惊呆了。
“师妹,你何时同它关系这般好了?”
阿辞不可置信地扑过去,双手攥紧他的衣袖,颤着声音问:
“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有没有受伤?那树妖是不是很难对付?对不起,师兄,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的。”
小姑娘越说越哽咽,泪眼婆娑,哭得梨花带雨。岁荒被她哭懵了,半晌,才斟酌着开口:
“那古木深处极为僻静,隔绝尘音,我瞧着倒是个宜眠的好地方,便在里面睡了一觉。”
又不太确定地问:“我睡了很久?”
这位懒散成性的道士小哥自打来到此地,便未得一日安寝,好不容易补回了缺失多时的睡眠,
话音刚落,一个带着香风的巴掌就劈头盖脸地朝他甩了过来。
岁荒被打懵了,白皙的面皮上清晰浮现出五根鲜红指印,众人更惊。
打人的姑娘早已捂着脸头也不回地跑远了,曾青蕤的眼睛里也不再冒小星星,她走上前,细声细气地责怪道:
“云清哥哥,你这回做的实在太过分了!阿云在外头等着你,七日七夜没合眼,险些要将这院子拆了。你倒好,独自在里边睡得酣畅!”
岁荒这才意识到满院的狼藉,他怔愣着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长生观的秘密被彻底揭开,那株万年古松本是上古灵木,天性纯良,道根清净。
然则三百年前,岐国开国君主听信妖道谗言,以邪法献祭,引阴煞妖邪附入树身,硬生生将本是善根的灵木,化作了吸食人命的邪木。
此后观中借清修之名,引得四方慕名求道的路人进山,暗中将人诱至古松下,悄无声息做了献祭,以生人精血寿元饲树,换取国运昌盛不灭。
那些失踪的游人过客,并非留在观中得道隐居,实则皆成了树底的一缕冤魂,一截枯骨。
长生观与大岐王室双方私相勾结,共掩秘辛,欺瞒世人百年之久。
如今邪灵被高人除灭,真相大白,失去庇护的大岐王室已乱象横生,自顾不暇。
长生观外也被愤怒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谩骂哭嚎之声不绝于耳,人人扬言要观主自裁谢罪。
整座道观香火断绝,仙气尽散,只余一片凄凉惨淡之景。
那只狡猾的松伥亦被施法钉在了树前,岁荒却没空管它,他在忙着哄一个哄不好的姑娘。
阿辞姑娘近来十分烦躁,皆因不论她走到哪,身后都跟着个浑身是伤的美少年。
他右手包成了粽子,左脸贴了块膏药,时常抱着手臂哼哼唧唧,不胜柔弱可怜。
清晨她去井边打水盥洗,那少年也去打水,他单手拎着水桶,提了又放,
半天打不起来一桶水,一边故作隐忍地蹙着眉,偷偷拿余光瞟她。
阿辞心头冒火,一把夺过他的桶丢进井里,告诉他手疼的话干脆便别洗脸了。
午间她去饭堂喝茶吃斋,少年也去用饭,他挑了一个最硬的炕馍馍,盛了一碗最老的山笋干,
撑着下巴慢条斯理地嚼着,每嚼一下便嘶哈地轻声吸气,一副疼得难以下咽的表情。
阿辞忍无可忍,一把夺过他的碗全部倒掉,告诉他脸疼的话干脆便别吃饭了。
入夜后,美少年不装可怜了,他化身为登徒子,
十分无赖地挤在隔壁厢房的门缝边,将没贴膏药的美丽右脸凑过去,笑吟吟道:
“师妹,别生气了,说到底不过是怪我睡觉没叫上你,以后我保证每晚都陪着你睡,好不好?”
阿辞怒不可遏,对准他预备伸进来的脚,毫不留情地碾了下去,
随即旋身抬脚,一记利落的扫堂腿,径直将那登徒子踢飞了出去。
翌日一大早,岁荒包好伤手,贴上膏药,一瘸一拐地出门了。
这位身残志坚的小哥回了趟清河,花了一上午的功夫抓来一箩筐鲜嫩的肥鱼,
又返回道观,在灶房热火朝天地忙活了一个下午,做了一桌热气腾腾的全鱼宴。
鲜鱼的香气飘出百里,蔓延了整座玉琼山。
长生观外群情激愤,瞧瞧欸!当真是没有天理了!没有王法了!道观不做人了!当着天下人的面公然开荤哦!
百姓们骂得慷慨激愤,却最终无一人抵抗得住那香气,纷纷下山,决心先回家填饱肚子,再来接着骂。
于是众人得以在斋堂清清静静地吃了顿饭,皆吃得有些眩晕——香晕的。
褚小世子吃到怀疑人生,惊觉这些年的富贵日子都白过了,他在思考他家的御厨是否应当去重修一下厨艺?
文姜姑娘吃完一整条剁椒焖鱼,也不大思乡了,她在怀疑她在蜀地这些年是否吃过这般地道的蜀味?
岁荒仔细挑好了一碗去刺的鱼肉,推到距他最远的一处桌角上,
那角落里的姑娘却只扒着碗中的白米饭,看也不看一眼那碗鱼肉。
青蕤知道阿辞还在闹脾气,十分贴心地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鱼,岁荒悄悄对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不止青蕤姑娘,在座之人皆已成功地被这顿饭收买了。
若问这鱼的味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