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天热得格外早。

明明才刚过小满，迎城的温度就像是坐了火箭，一路飙升。但偏偏早晚又很凉，搞得大家不知穿什么衣服。一时间街上常见到半袖和外套迎面相遇，互相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余共秋早早便换了短袖，轻便的衣裤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盈不少，连带着油门都踩狠了几分。

好吧，主要原因还是他出门迟了。这天下午，余共秋把车停到单位停车场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这个时间，秦煦应该早已交接班然后到家了吧。左右碰不到面，距离节目直播还有一阵，余共秋索性锁车去了趟单位的小超市，买了一瓶苏打水。结账的时候看到银台摆了一盒包装好看的散装巧克力，也顺手抓了一把。

他晃晃悠悠走到直播楼，刷脸，穿过录音区，上二楼，看到秦煦正拧着眉头在导播间外面的走廊里接电话。

“红姐，我知道您忙，但这也是我的工作要求……

“是，没有空播没有播出事故，但按规章这个也确实需要上报李总……

“我知道，没有针对您的意思……”

……

余共秋先拐进导播间把稿子放下：“方哥，这是怎么了？”

“啥？”方知岩游戏正打得激烈，“哦，你说小煦啊，他白班好像出了点事，我不清楚。”

好吧，就知道问了也白问。余共秋拧开一口没喝的苏打水，返回走廊，停在秦煦几步远的地方等着。

五分钟后，秦煦终于挂断了电话，他面色疲惫地叹了口气。

余共秋把苏打水递过去：“出什么事了吗？”

“谢谢。”秦煦接过水喝了一大口，“红姐一小时的复播节目忘记上单。”

“空播了？空播几秒？”余共秋问。

“没有。我接班检查播出单的时候发现了，及时通知了她。”秦煦说，“但红姐说她在外面有事，让我调播前天的节目。我给她调播了。”

那还好。余共秋松了口气：“那这不是没出事嘛？表情咋还这么愁人。”

“红姐不想让我把这事上报李总，和我掰扯了一个小时。”

“也没毛病。”余共秋说，“反正没出事故。”

秦煦看了余共秋一会儿：“你也觉得不用上报吗？”

“你已经报了？”余共秋问。

“还没，但我准备去。”秦煦指指楼梯，“李总在办公楼，我走了。”

“等一下。”余共秋拉了秦煦一把，“你再想想，这个事情确实……可以不用捅到李总那儿去吧？”

秦煦没有搭腔，余共秋继续解释：“咱们节目一秒都没有空播对吧？没有播出事故、总控也没有惊动。那你不说，叶红不说，这事谁都不知道。你告到李总那里能得到什么？显示你自己工作认真，及时给同事查漏补缺？不，领导会认为那只是导播岗位的职责，是你该做的。所以这事上报对你好处不多，还会得罪叶红。”

说不准，还会让别的同事认为你秦煦爱打小报告，得不偿失。

其实这话说得不全对。调播的是前天的节目，守着点听节目的忠实听众会发现连续两天内容重复，但凡有个听众较真一点，反馈到台里，那事后的调查可比现在的上报复杂得多。

不过这个概率很小，大部分人都会赌一把，选择蒙混过关。

但秦煦不会这样，他也不想解释：“所以你觉得我按规章办事，是错的？”

余共秋苦口婆心：“当然不是错的，只是没必要得罪人。我听别的导播说前几天好像也有过类似的事，丽姐、小英姐，她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

“我的班不行。”秦煦很平静，“我只知道遇到突发要应急、总结、上报，规章之所以制定，不是让大家看情况遵守的。我只完成我的部分，别人我管不着。”

余共秋放软了声音劝道：“秦老师，有时候太认真也不是一件好事。”

秦煦安静了一会儿，苦笑地自嘲道：“从我不让你在导播间吃三明治开始，你就该知道我死脑筋。”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余共秋着急了，语速也快了些，“这样，你再考虑一下，等我下节目，等我节目结束你要是还要去，我陪你一起。”

但是秦煦不接受：“谢谢你。你该去准备节目了，再见。”

秦煦转身离开，留余共秋站在原地，揣着一兜没有送出去的巧克力。

***

秦煦把情况告知总监李惠文，李总当天下午就在工作群里点名批评叶红，公布了对叶红的处罚决定：绩效扣罚500，下次例会公开检讨。

对叶红这种老牌主持人来说，扣工资不算什么，公开检讨才是要命的地方。可见涉及到安全播出的红线，李总处理起来毫不留情。

到了晚上，秦煦收到一条单位OA系统上台办新发的调查公告。秦煦点开文档，猝不及防地在文档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在先进个人奖项公示期的最后两天被人举报了，举报他不止一次恶意辱骂热线参与听众，严重影响电台形象，台办将会展开调查。

秦煦面色平静地关掉台办的文档，报复来得这么快，想也知道是谁干的。他把嗡嗡作响的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桌上，登陆了写作的网站。

其实秦煦很少在下班时间写文，上大夜和休息的时候他回父母那边住，自然全身心陪伴家人。小夜凌晨才下班，回来收拾一下便睡了。白班第二天要早起，睡前写文脑细胞会过于活跃容易失眠，他失眠后又总头疼，影响第二天工作。

但今天他左右是要失眠的，不如写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心情也能好些。

秦煦惯例回复了几个读者的留言，然后点开那天冲动建的新书《一问》。

挖坑的时候，秦煦拿不准余共秋的心思，也看不清自己的。脑子里各种思绪纷飞，便想着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统统写下来，理理顺。

后来，早班时候的咖啡换成了牛奶，随口提到的喜欢的小玩意儿隔天就出现在办公桌上，生日的等待和礼物，劝阻时的苦口婆心……

八年职场，秦煦深知同事间感情最为微妙，无利益冲突时你好我好大家好，但凡发生点什么，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已经算是好心，多的是爱看热闹甚至落井下石的。

当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这样，但像余共秋那样急他所急为他所想的，以前从没有过。

余共秋的心思不言而喻。

而秦煦自己，也在几次相处拉扯中，几乎毫不费力地，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说来奇怪，让他最终万分笃定的，正是下午的那一顿争执。那时候，余共秋着急地让他再考虑一下，眉心微皱，语气急促，慌乱间大手牢牢握上自己的小臂，温热的触感通过相贴的肌肤传递过来，几乎让他大脑瞬间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