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场三人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即使很浅，很短促。

上次来林荀不在家，这次正好碰上，萧隐索性和林荀沟通，劝他最好趁早把手术做了，拖得越晚越不利于恢复，尽可能可能减轻后遗症带来的不适感。

一听有后遗症，林荀本人还没顾得上说话，李佑先紧张兮兮地问：“后遗症？什么后遗症？”

萧隐疑惑：“医生没告诉你们吗？腺体内部神经受损是会引起应激症的，他更容易受到其他alpha信息素刺激，从而扰乱易感期平衡。”

李佑下意识看向林荀，他想起来了，拆线那天是林荀一个人去医院的，他没跟过去。

医生或许交代过这些注意事项，但是他从没说过。

林荀拍拍他的手背，让他先回屋子里歇着，自己留在外面交涉，“相信我，很快的。”

李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在客厅，透过落地玻璃，他看见林荀和萧隐简单说了几句话，离得太远看不清口型，萧隐反应几秒后，似是无奈地摇头笑了一下便不再执着，牵起儿子的手告辞。

在林荀送客的几分钟里，李佑上网查了他口中的应激症大致做了个了解，他觉得这事挺严重的，思来想去还是得劝劝林荀，不能就这么随心所欲由着他。

相比劝人打腹稿的那番说辞，李佑更想弄清楚林荀究竟和萧隐说了什么，从源头解决问题再好不过了；可之后几天里，无论他怎么旁敲侧击，林荀就是不肯透露半个字。

半夜三更，李佑心里堵得慌，一气之下说不管了，他爱怎么着怎么着，反正到时候难受的又不是他。

林荀和没事人似的在旁边无脑“嗯”，附和到一半忽然发现哪里不对劲，尾音极限调转，堪称惊天动地：“嗯？！”

李佑推开他的脸，把alpha推得一个趔趄，心烦意乱道：“嗯什么嗯，你烦不烦呀？”

林荀：“……那我不说话啦？”

李佑抓起枕头往他脸上招呼，“你一辈子不说才好呢！”

哐哐哐抡了几下，枕头是软的，加上李佑收着劲，没那么疼，也没给他打出鼻血。

林荀一看糊弄不过去了，把枕头拨到一边，小心翼翼爬上床抱着beta的脖子嘟囔：“别不理我呗，你这生气对身体不好，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了。”

“你睁眼看看我，求你了，”林荀晃他的胳膊，在他耳侧一通亲，用求饶的口吻胡言乱语：“乖乖，宝宝，媳妇儿……我错了，你要不打我一巴掌解解气呢，别自己一个人闷着啊。”

“……”李佑睁眼的第一件事是堵上这人的嘴——太无耻了。

“有后遗症那件事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拒绝做手术，你前两天和萧隐说什么了？”

面对夺命三连问，林荀身子一歪，摆出一个“大”字型呈现在床上，缓了一会，磕磕绊绊试探：“我没想瞒着你，这不，想等孩子生下来，你情况稳定点再跟你说嘛。”

李佑信他不如信路边的孤魂野鬼。

“行啊，那后面那两个问题呢？”

“额……”

李佑：“我需要给你预留个编借口的时间吗？”

林荀这次当真是退无可退，面朝天花板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看向脸上仍留有余怒的beta，掩耳盗铃般捂上了他的耳朵，轻声说：“我不想给自己留退路。”

这就是答案，那两个问题的答案。

林荀知道李佑一字不落听见了，随即慢慢收回手，躺正。

“我自知罪孽深重，曾经带给过你很多伤害，这些阴影可能需要五年，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才能消除，”林荀细数着，嗓音压得极低：“我这个人啊，比较自私，也比较自信，过去我认为势在必得的，无论人或物，只要我想要，一定可以得到；我可能都不需要付出什么努力，背后也没有威不威胁一说，所以我很猖狂，无法无天，我行我素惯了；可事实证明，我摔得很惨。”

“一个身后有无数条退路的人，和没有一丁点退路的人，前者我已经实践过了，相当失败。”林荀停顿一下，牵起他的左手，在手腕内侧轻轻摩挲着，“我不想做手术，不想变成一个正常的alpha，我得追你一辈子。”

“残疾的alpha无法标记omega，我不知道你总劝我做手术的目的是什么，是真的担心我，亦或把这件事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让我变得健全，你可以毫无负担地把我赶走，让我去找omega共度余生。”

林荀抬眼，牵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得很牵强：“你不必有任何负担，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腺体是我自己挖的，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哪怕一辈子都追不到你，我也认了。”

“当然了，万一你……”他点到为止，抿唇道：“我一直在学习怎样带给你安全感，忠诚太飘渺了，口说无凭，不如落到实处。”

“所以你就选择这种方式对吗？”李佑默默抬起他们紧握的掌心，右手牵着左手，稍微调转下方向，两人手腕内侧都有数道伤口，最深的那道可以连起来，位置分毫不差。

他的留疤了，是被玻璃割破的。

林荀的伤口尚且新鲜，是被领带勒破的。

从这刻起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alpha在一步步复制他过往的痛苦。

他是被迫承受，而林荀是主动接受。

看似疯狂的举动，换个角度想想，一报还一报罢了。

安静的房间，卧室没拉窗帘，淡薄的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银色光亮。

卧床休息的两人，他们仍然手牵着手，十指紧扣。

“李佑。”

“嗯？”

“我自愿的，心甘情愿。”

“不是自我感动，不是道德绑架。”

“这是我的投名状。”

“我喜欢你，很喜欢，非常喜欢。”

“我没资格说爱，也不配说爱，但希望某天，这份喜欢可以深一点，再深一点。”

李佑蜷着身子，用胳膊挡住眼睛，脸埋得很深。

“我也没有，要、把你，赶出去……”

林荀亲昵地蹭蹭他的发顶，温声说：“好的，知道啦。”

“今天太晚了，我用热毛巾帮你擦脸，咱们睡觉好吗？”

“我自己擦。”

“好的，遵命”，林荀说：“待会我躲到床底，你擦干净再叫我，我保证看不见。”

“……”李佑踢了他一脚，闷声说：“那你今天睡地板好了。”

“哎呦，脾气这么大呢，”林荀戳了戳他的肚子自言自语：“这小家伙什么来头啊？”

李佑呛他：“随谁你心里没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