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没有说话,月光下,他面容平静,目光却如古井深潭,默默落在清荷身上。
清荷紧攥着灯笼杆,指节有些发白,两手小巧,裙摆下微微沾了夜露,绣鞋尖尖也是圆润的娇小。
微乱的发丝衬着她俏丽脸庞,真一副年纪不大、天真可怜的小姑娘模样。
白七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沈相的沉默是为何意——
他在观察清荷。
既然对方要演,那便陪她演下去。
于是,白七上前一步,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追击后的急促,与见到主人的意外与恍然。
她收刀入袖,拱手道:“小姐莫慌,奴才方才在府内一个院落中,隐隐约约看到刺客身影,一路追击至此,没想到叨扰到了小姐!”
“……”
若不是形势不允许,谭落都想给白七鼓鼓掌。
然而这里没有机会给谭落一个让白七骄傲的机会,她配合着前方弓腰行礼的人,说道:“奴婢也瞧见了,那几名刺客身手诡谲,将我和几位大人引至此地,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白七说的铿锵有力,似乎真的是担心清荷:“奴才担心刺客对小姐不利,这才贸然闯入,惊扰了小姐,还望见谅!”
她语速略快,显得情真意切,目光却紧紧盯着清荷,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清荷闻言,脸上惊惧未消,反而更添几分“疑惑”与“后怕”。
她抚着胸口,声音依旧微颤:“刺、刺客?我清府守卫森严,怎会有刺客……?”
“小姐莫怕,”沈相凝眉,口上说的振振有词,眼神中却暗藏着隐晦的探究之意,“您适才经过这里,可有看见什么异动?”
他在试探。
试探的相当明显,仿佛就是没有一丝的推搡,毫不在意清荷会不会起疑。
或者说,沈相本就是要让她起疑。
可清荷依旧畏畏缩缩,欲言又止的惊慌不已:“我没有瞧见……几位,莫非是看错了?或是……追错了方向?”
她说着,眼神不经意地往梧桐树的阴影处瞟了一眼,虽迅速收回,但那瞬间的视线落点,并未逃过沈相和白七的眼睛。
白七下意识看过去,紧接着一愣。
她在这时才发现,原来这座院落是先前阿梧管理的那座明明空无一人,院中的花花草草却相当干净漂亮的奇怪地方。
因为那棵老梧桐树。
白七对它的印象太深了。
城外有一棵不蔓不枝的野梧桐,城内的清府内,也有一颗枯枝败叶的老梧桐。
梧桐叶影在清荷的脸侧摇曳,晕黄灯光下,那惊惶如同描画般精致,每一分颤抖都恰到好处。
令人触目惊心、诡异的美丽。
沈相指间玉笛微转,凉意渗入掌心。
他未看清荷,目光却掠过她裙摆下微湿的绣鞋尖。
有意思的是,夜露未重,内院干燥,这水渍从何而来。
“小姐?”白七话音落下时,清荷指尖在灯笼杆上轻轻一蜷。
谭落刀锋虽垂,肩背仍如绷紧的弓,她无声挪前半步,恰好封住清荷退向主屋的路径。
风穿过梧桐,带来远处更漏声,一片叶子旋落,擦过清荷披散的发丝,她受惊般轻呼,侧身避让,肩头披风滑落些许,露出颈侧一道极淡的红痕。
白七一惊,眼神倏地锐利。
那似乎是被长条状物勒过的旧伤,藏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沈相忽然轻笑。他笛尾抬起,并非指向清荷,而是虚虚点向廊下阴影:“小姐受惊了,只是……”
他语调温和,字字清晰,“此时仍是深夜,雨露颇重,秋夜天凉,小姐怎么独自一身,在这里闲逛呢?多不安全。”
“……公子说的是,我只不过有些失眠,睡不着觉,出来随便走走,”清荷微笑,腼腆点头,“三位想必是我们府上新招收的护卫奴婢吧?夜里巡逻真是辛苦你们。”
白七轻笑:“怎么会?为小姐抵御外敌排忧解难,是奴才的责任。”
谭落款款走上前,意欲拉住清荷的手:“小姐,我来护送您回去吧。”
清荷点点头,配合的搭上手掌,乖巧转身离去。
谭落这一记可以让他们摸清楚清荷真正的起居地是何处。
月色朦胧间,不知是不是白七的错觉。
她似乎在清荷回眸的一瞬间,看见她唇角勾起的微笑。
清浅温和,又带着不合时宜的诡异冷静。
脸上毫无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