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晟兴州天临山顶向南眺望,就是大江。
自雪山而生的江水挣脱寒冰的束缚,怀揣着初生孩童的天然热忱,湍流奔涌,历经数千里之遥,终是疲倦,来到兴州的天临山脚,长成温柔的女郎,秀丽的青丝散开,蜿蜒成清澈的玉带。
两岸数峰青,一江千水明。
大江哺育南晟数州之地和千万黎庶,故又名安江,取安享太平,安居乐业之意。
安江支流繁多,无数溪河因它而生。
在兴州最为有名的,当数窕河。这条河水自百年前人工改道,变成了连接月湖与安江的桥梁。
月湖,是兴州一景,尤以中秋湖景为一绝,与皓月交相辉映,宛如明镜,因而又被称为镜湖。
窕河不仅为月湖注入了安江之水,亦流经千家万户,便是偏远的蜜水村,亦享受它的恩泽。
而今正值冬月,约莫寅初时分,天色昏沉,许多人尚在梦乡中……
“吱呀”一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茅屋中走出,顶着凛冽的寒风,左手提着木桶,右手抱着装满脏衣的木盆,身后绑着一根三尺多长的冰镩子,向着村头的小河走去。
昨日下了整整一天的雪,河水早已结了冰。
小姑娘沿着冰河走走停停,时不时用木桶敲击冰层。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找到了最薄的冰面。
放下木桶和木盆,解下身上绑着的绳子。
“当啷”一声,冰镩子掉在了地上。
小姑娘窝起双手,对着呵了呵气,从盆里拿出一块布条,撕成两半,在两只手上绕了好几个圈。绕结实了,拾起地上的冰镩子,用力往冰上凿。
“咔嚓咔嚓”,好一会儿,冰纹自着力点向外游走半尺之距,轰然裂开。
咕嘟咕嘟,冰下的水喷泉似的往外冒。
呼了一口气,解开手上缠着的布条,就着冰冷的河水,小姑娘坐在河边洗衣。
时移世易。
上辈子的自己身为独生女,从来娇生惯养。爸爸妈妈连家务活都舍不得让她做,更别说这种只在电视和小说中才能见到的活计了。
姜晗不明白,种花家十四亿人口,怎么就她这么倒霉?
一趟旅游,一个摔倒,一步之下,换了人间。
姜晗穿越了,胎穿。
和许多小说中的穿越者不同,她没有系统,没有随身空间,什么都没有。甚至在穿越之初,她便遭受了一场难以想象的折磨。
这个折磨便是胎穿本身。
胎穿是不少作者推崇的穿越方式。它让主角可以从零开始融入世界,没有鸠占鹊巢的负罪感,不需要装作失忆应对原身的亲朋好友。
可是那些作者没有告诉姜晗,在母体中觉醒意识的胎穿,是多么令人痛苦。
黑暗中,除了思考和偶尔的翻动,什么都做不了。时不时有水流的声音,在逼仄的环境中更添恐怖。
觉醒意识的时候,姜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绑架、重病、灵异事件、穿越,什么奇怪的理由都想过了,可也只是猜想。
彼时什么也做不了的她没有办法确定自己的情况。更甚者,她都无法确定自己还是不是人的形态。
孤独和无力凌迟着她的精神。
她不知道,这种折磨要持续多久。
为了不让自己麻木,只要醒着,姜晗就努力地回忆从小到大发生的一切,趣事糗事无聊的事,甚至老板的心灵毒鸡汤。
所有能回忆的,都成了支撑自己的精神食粮。
终于,她听到了外界的声音。
那一刻,姜晗有种想要哭泣的冲动。然而她无法哭泣,只能用伸展和翻转,表达自己的激动。
明明只是一段听不太懂的语言,姜晗却燃起了希望。
时间久了,成人的理解力和胎儿对语言的敏感度让她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胎穿了。
当答案揭晓,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于是她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会胎穿?
她自然想到了竹简,还有那道五色光华,或许它们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姜晗不是没有幻想过它们是金手指,会给自己带来机缘。然而直到七年后的现在,都未显示过存在的痕迹。
于是姜晗只能强迫自己努力活下去。
前世二十七年的人生,让她曾觉得是有倚仗的。她多了一世的经历,有成人的理解力和判断力,比起一无所知的懵懂孩童,优势显而易见。
然而姜晗错了,正因为这种优势,她心灵上遭受了更大的痛苦。
因为得到过阳光,所以无法忍受黑暗。因为拥有过美好,所以难以承受不幸。
这辈子,她出生在晟国北部的一个叫蜜水村的偏僻山村,接触的人皆是古人装扮。
姜晗马马虎虎的历史成绩告诉她,种花家没有一个叫晟的朝代,十有八九是穿越到陌生的异时空了。
她没法从周围人口中得知更多信息。穷乡僻壤的山村,村里人的见识自然是有限的。
姜晗只知道晟国以前很强大,是一统天下的大晟王朝,现在偏安南方。自己所在的村子位于晟国兴州,靠近边境。边境以北,有个叫魏的国家。除了魏国,北边还有个强大的黎国也和晟国接壤。还知道蜜水村归属于上滁县管辖,除此之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